今日下午他听到了一些风声:夏王要巡狩雍州,赫连野起兵了。
契在商邑住了大半辈子,对雍州那边的局势比朝中大多数人都清楚。
赫连野在边境经营了上万年,十七个部落的根基扎得不浅,他若真的倾巢而出,夏朝至少要调动数倍于他的兵力才能将其压住。
可姒启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巡狩。
契放下笔,目光落在商汤熟睡的面容上。
婴儿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小脸安然如常,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外公正在为一封密信和一个被软禁的处境辗转难眠。
他伸出手,轻轻替商汤掖了掖被角。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契转过头,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夜色中,一个白色的纸团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台缝隙中。
契犹豫片刻,伸手捡起纸团展开——纸面空白,没有字迹,但在烛火下隐约显出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浆中混入了细微的灵光粉末。
契看了很久,没有辨认出那道纹路的来历。
他将纸团重新叠好,放入袖中,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再无动静。
他没有把这个纸团的事告诉任何人。
距离斟鄩城以东三百里,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中,篝火噼啪作响。
姜尚坐在火旁,将那卷《文道真经》的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他近日读完了全卷,文道根基已稳固在真仙中期的巅峰,但那种“缺了什么”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他合上书卷,望向庙门外。
今夜的风格外冷,卷着某种他从远处闻到过的铁锈气息,混着潮湿的泥土腥味。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感知到这种感觉了——从离开斟鄩城第三天起,每隔一两日,那股气息就会在夜间出现一阵,然后无声消散。
他取出了杨天佑给的那枚青灰色玉符握在掌中。玉符温热如常,没有异动,但那股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的警兆稍稍平息了几分。
他正要重新将玉符收回怀中,庙外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一个经过长途跋涉的行人正好看到庙中的火光:“里面有人吗?过路的,想借个火。”
姜尚没有立刻应答,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那气息中没有敌意,才开口:“有,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
来者面容被兜帽遮挡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布满风霜的下颌,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袱,靴面上沾着泥泞,像在夜雨中赶了不短的路。
他在篝火旁坐下,将包袱放在身侧,朝姜尚点了点头:“多谢。夜里风大。”
姜尚打量了他几息:“道友从哪个方向来?”
“从东边来。”
那人将手伸向篝火取暖,“走了一整天。”
他说着,目光落在姜尚膝上那卷《文道真经》的封面上,顿了一瞬:“你是文道修士?”
“读过几年书。”姜尚没有否认。
那人没有追问,又烤了一会儿火,便起身告辞:“多谢借火。天快亮了,我该赶路了。”
他推门走入晨雾之中,步伐从容,像一个普通的路人,很快消失在通往东方的官道上。
姜尚站在庙门口,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那人的靴面确实沾着泥泞,可他从庙门口走过的脚步,在湿润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他将玉符重新握紧,沉默了片刻,没有去追。
他心中隐约觉得,那道身影出现在这座荒废的山神庙前,未必只是偶遇。
斟鄩城,御书房。
姒启正在案前批阅奏章,袖中的世界道种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他放下笔,取出道种,神识探入。
师祖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平静如水:“赫连野动了。冀州密会,七族未动,还在观望。法明在梁州增派了人手,但未公开表态。另外,姜尚已经出城多日,有人跟着他。”
姒启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人?”
“不清楚。但跟着他的人修为不低,极擅隐匿。”
句芒的声音顿了顿,“那人没有对姜尚动手,只是在暗中观察。暂时无碍。”
姒启将道种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斟鄩城的夜色已在晨光中渐渐褪去,他望着洛水方向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目光中掠过一丝沉定。
赫连野动了。冀州还在观望。梁州在等。
而他已经把饵抛出去了,能不能钓上大鱼,就看他接下来的三步棋走得稳不稳。
晨钟敲过第五响,整座斟鄩城从沉睡中醒来。万道坊的香火重新升起,西市的吆喝声再次响起,一切如常。
但在那些寻常的声响之下,整座洪荒的棋局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前推进。
有人已经落子,有人正在摩拳擦掌,还有人——正在等待那枚在最关键的时刻递出的棋子,落到棋盘上最致命的那一处。
斟鄩城以西千里之外,无名断崖上,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再次现身。
他的兜帽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目光穿过层层云霭,落在斟鄩城与洛水之间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上,低声自语:“都在动,都在等。这一局——”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就看谁先按不住手里的牌了。”
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拉长成一道纤细的墨线,最终消融在越发明亮的天光之中。
而在极远处的混沌深处,一双紫金色的眸子缓缓睁开,隔着无尽虚空落向洪荒大地。
“句芒,”那道低不可闻的声音在混沌中回荡,“你这一石三鸟的局布得确实漂亮。但你漏算了一件事——我也有后手。”
寅时三刻,洛水南岸。
赫连野将魔煞聚魂旗插入河岸淤泥,暗红光芒如水银泄地般渗入河床。
旗面七十二道禁制同时亮起,整条洛水南岸的河面泛起一层诡异的红晕,水底灵兽纷纷向深处退避,湍急的水流在那道煞气覆盖下骤然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