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袖中那面魔煞聚魂旗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震颤，如同一条感知到鲜血气息的毒蛇，正在缓慢地舒展躯体。
崔嵬从侧翼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主上，梁州那边传讯来了。法明上师说，般若寺的暗线已经布入豫州边境，若斟鄩城派兵西援，他们会在半路截断粮道。另外，冀州七位族长回信了。"
"怎么说？"
"他们说'静候佳音'。"
赫连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静候佳音——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在等他先冲上去撞墙。
若他赢了，冀州便顺势而起；若他败了，冀州便什么都没做过。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高台："不等了。传令全军，午时拔营，沿洛水北岸东进，三日内推进到梁州边境。姒启不是要巡狩雍州吗？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来。"
军令下达，整座营地如同被惊醒的巨兽，从晨间的沉寂中猛然活了过来。
铁器碰撞声、传令兵的马蹄声、各部落族长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而与此同时，斟鄩城御书房中的灯火，也在晨光中亮到了最盛。
姒启面前摊着三幅堪舆图，分别标注着雍州、梁州、冀州三地的兵力部署与地脉流向。
他左手边放着一份刚从雍州边境送回的急报——赫连野已拔营东进，目标直指梁州边境。
右手边的竹筒中，则是一份来自冀州暗线的密报：七位族长密会之后各自返回部落，但其中三个部落的粮仓昨夜开始批量出库，方向并非冀州内部，而是西南——正对着雍州的方向。
姒启将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案上，看了许久，最终提笔在堪舆图上朱砂标注了一笔："冀州三部落暗运粮草向雍州方向，疑似为赫连野之续。梁州法明增派人手入豫州边境。赫连野主力已出落日谷，预期三日内抵达梁州边境。"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天际。
那片天空比往日更加浑浊，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尘埃正在缓慢沉降。
"精卫姑姑。"他唤了一声。
精卫从殿外走入，脚步声比平日更急："启，拓跋雄急报。赫连野主力已经全部渡过了洛水，正沿北岸向梁州方向推进。他问是否要在半路拦截。"
"不拦。"
姒启转过身，"让他走。赫连野要的是在梁州边境以逸待劳，等朕自投罗网。若拓跋雄在半路拦截，反倒给了他'夏朝主动挑衅'的借口。让他到梁州，朕自会赴约。"
精卫微微皱眉："可拓跋雄只有五千人，若赫连野到了梁州边境后分兵……"
"他不会分兵的。"
姒启打断她，"赫连野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仗，在最短时间内打掉朕的威信。他若分兵，便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以他的性子，会选择集中全力，直扑朕的銮驾。"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堪舆图上："梁州边境那片地，是父王当年治水时亲自勘察过的。地脉走向，朕一清二楚。赫连野以为自己选了个好战场——他选的那片地方，正好在九鼎地脉覆盖的边缘。"
精卫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抱拳一礼："我这就去传令拓跋雄，命他沿途跟进，不主动交战，只在赫连野侧翼保持压力。"
"好。"
精卫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姒启独自立于窗前，袖中的世界道种微微温热。
父王的气息从道种中传来，极其轻微，像一盏隔着厚厚帷幕亮起的灯。
"父王在看着。"姒启低声道。
斟鄩城以东八百里，一条无名官道。
姜尚的脚步声踩在被夜露浸透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他已经在官道上走了近半个月，沿途经过三座小城、七个村落，每到一处便停下来看一看当地的风土人情，记几笔见闻。
但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没有再出现过。
自那夜山神庙一遇之后，那人便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了。
姜尚隐约觉得那不是偶遇，可他也说不清那究竟是善意还是试探。
午时前后，他在路边一座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四面透风，只有一个老妇人在灶台后烧水。
他刚坐定，便听到邻桌两个行商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雍州那边打仗了。赫连野起兵了，说要讨伐那个擅自改制的夏王。"
"嘘——小点声。夏朝的兵可就在百里外扎着营呢。"
"我说的是实话。赫连野集结了十七个部落，好几万人马，正朝梁州那边压过去。新登基的那位夏王要巡狩，赫连野偏不让他巡。"
姜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碗中浮沉的叶片上，沉默片刻，付了茶钱起身继续赶路。
他没有掉头回斟鄩城——因为心中的那种感觉正在告诉他，他该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歇脚，正要取出竹简记录今日见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三个身影正沿着官道跌跌撞撞地从西边跑来。
最前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短褂，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稍显稳重的少年，最后面则是一个被月华光芒笼罩的小姑娘。
姜尚定睛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杨蛟？杨戬？杨婵？"
那三个身影听到喊声同时抬头，杨蛟的眼睛猛然一亮："姜尚师叔！"
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杨蛟的头发乱成一团，杨戬的衣摆上沾着没干的泥浆，杨婵则被哥哥背着，小脸通红。
姜尚收起竹简，面色沉了几分："你们怎么在这里？谁让你们出来的？"
"我们……我们自己出来的。"
杨蛟讪讪地挠了挠头，"师叔你别生气，我们就是想出来见见世面。"
"你们爹娘知道吗？"
"知道……大概……现在应该知道了……"
杨戬抬眼看了兄长一眼，没有拆穿他"偷偷翻墙"的事实，但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