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既然已经出来了,回去也来不及了。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杨蛟立刻来了精神。
"从现在起,一切听我的。我叫你们走,你们就走;我叫你们停,你们就停。遇到危险不许逞能,不许随便出手。"
杨蛟立刻挺起胸膛:"没问题!师叔你说了算!"
杨婵从他背上探出脑袋:"师叔,我们要去哪里啊?"
姜尚望向东方那片被树冠遮挡了半边视线的天空,沉默片刻:"先往东走,去东海看看。"
杨蛟一听"东海"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他转头朝弟弟妹妹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我没说错吧?跟着姜尚师叔果然有好玩的事。
姜尚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路旁的密林,确认没有异样的气息跟随。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入后面三个孩子的耳中:"走快些,天黑前要找地方落脚。"
而在斟鄩城以西千里之外的无名断崖上,灰色身影手中的铜镜上,映着姜尚和三个少年一路东行的画面。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镜面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句芒埋了这么多年的棋子,终于走出棋盘了。"
他将铜镜收入袖中,望着斟鄩城方向那片正在升腾的金色气运,微微眯起了眼。
姒启落了一子。
赫连野落了一子。
冀州还在等——他们以为等得越久越安全,却不知道在真正的棋手眼中,观望本身就是一种被动的落子。
"都在动,"他低声道,"那我也该动一动了。"
他抬手,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指间升起,化作一枚细如发丝的符印,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方向直指混沌深处紫霄宫。
斟鄩城,望月阁。
契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个已经揣了三日的纸团。
他又一次在阳光下展开纸面,这一次光线正好,那道隐在纸浆中的纹路终于显露出了全貌——那是半个符文,线条走向与他在商邑时偶然瞥见过的某种古老图腾极为相似。
他凝视了很久,最终将纸团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怀中的商汤忽然动了一下。
契低头看去,只见婴儿的小手从襁褓中伸了出来,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缕衣带,力道很轻,却攥得很紧。
契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握住那只小小的拳头,低声道:"你也在担心吗?"
商汤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睁着,静静地望着契,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契将婴儿往怀中又拢了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御寝殿中,青金色的世界树光芒流转如常。
姒文命阖目静卧,面色依然苍白,但在他识海深处,那株金色世界树的根须在这一日格外活跃。
它们沿着地脉伸展,掠过洛水两岸的战场边缘,穿过梁州边境的密林,绕过斟鄩城西的望月阁,最终汇入一条向东延伸的路线——那条路线的前方,姜尚正带着三个少年在官道上快步前行。
他的根须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感知着沿途的气息波动:赫连野的煞气正在加速扩散,法明在梁州的暗线正在收紧,冀州方向有三股微弱的气运正在缓慢偏移。
而在这张交织的大网边缘,有一道极其灰暗、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正在沿着混沌壁垒的边缘悄然游移。
姒文命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罗睺。也不是鸿钧。
那道气息更加古老、更加内敛,像是一头蛰伏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巨兽,正在混沌的边缘缓缓调整呼吸的节奏。
姒文命没有睁眼,但他将那缕气息的位置、强度、流向全部刻入世界树根须的记忆之中,如同一名在黑暗中记下所有声纹的守夜人。
夜风穿过斟鄩城的街巷,吹得万道坊的经幡猎猎作响。
混沌深处,一双紫金色的眸子正在缓慢地睁开。
那双眸子隔着无尽的虚空,望向洪荒大地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亘古不变的审视。
"句芒的这步棋走得够快,"那道低不可闻的声音在混沌中缓缓回荡,"可再快的棋,也有落子之后的停顿。而停顿……就是我的机会。"
紫金色的光芒如同两轮沉在深渊中的暗月,在翻涌的混沌气流中明灭不定。
而在混沌深处更远处,一道极其古老的裂隙正在无声扩大。
裂隙深处,有某种比混沌魔神更加久远的存在,正在缓慢苏醒。
洪荒的天穹之上,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忽然亮了一瞬,又在夜色中重新隐去。
整座斟鄩城在那一瞬,陷入了一种极其短暂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万道坊的钟声照常敲响,西市的灯火照常亮起,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但那些真正感知到那一瞬异样的人,都在各自的静室中睁开了眼。
句芒立于幽冥界的苍梧神树之下,负手望着混沌深处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来了,"他低声道,"比预想的快。"
云梦泽以西三百里,有一座无名荒山。
山不高,却生得奇峭,四面皆是刀削般的断崖,唯独南麓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被密密的荆棘与野藤掩了大半。
若非刻意寻找,几乎不会有人踏足此地。
申公豹坐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青石上,望着远处被暮霭笼罩的平原,将手中那块黢黑的兽骨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他三日前在一处废弃的远古祭坛边缘捡到的。
骨面刻着几道歪斜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残片,却与他所学的一切体系都不相符。
他试着以法力灌注其中,纹路毫无反应,仿佛只是几道被岁月风化得面目全非的普通划痕。
他将兽骨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
从雍州边境出来,他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穿过梁州的密林,绕过豫州的边境集镇,沿着云梦泽边缘一路向东,所见所闻皆是人间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