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村镇里因飞熊异象而惶恐不安的百姓,也见过集市上自诩“通晓天机”的算命先生靠一句“天命在商”骗吃骗喝。
他见过夏朝的文庙香火鼎盛,百姓在文庙门口虔诚跪拜祈求子弟考取功名;也见过西方教在梁州边境的佛像下围坐着衣衫褴褛的信众,将最后一碗粥分给病弱。
那些画面烙在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本该在雍州以西的那座暗殿中继续修习因果化形术,但黑莲使者在传授他第十重功法后便不再露面,只留下一句话:“出去走走。看看这个洪荒,看看你将要搅动的是什么。”
于是他便出来了。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
他将那些见闻以神识刻入一枚空白的玉简中,日积月累,竟已攒了大半卷。
他不知道这些记录将来有用没用,只是觉得该记下来。
暮色渐深,他起身沿着小道向山顶走去,打算寻一处避风的岩洞过夜。
走到半途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中,有火光正在跳跃。
他凝神望去,只见坳中一处天然的岩壁下,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正坐在篝火旁,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手中握着一支笔,正低着头在竹简上写着什么。
他的身侧蹲着一个圆脸少年,正拿一根树枝戳着火堆,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稍远处坐着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正安静地擦拭一枚月白色的玉佩;还有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趴在稍远处的干草堆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袍子。
篝火将几人的面容映得温润而清晰,那股气息绵长而沉静,带着一种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申公豹的目光在篝火边缘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本打算绕过这处山坳另寻落脚之地,但脚下的碎石在迈步时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篝火旁那个写字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目光与他隔着十丈夜色相接。
“道友也是来山中避风的?”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书卷气十足的温和,“今夜风大,岩壁下还算暖和,若不嫌弃,一起坐坐?”
申公豹沉默了两息。
他的目光在那年轻人周身流转的文气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篝火旁那三个孩子——两个少年一个女孩,气息都还不算强,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灵秀,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散修家的小孩。
“那就叨扰了。”他迈步走了过去。
篝火噼啪作响,将夜色逼退到岩壁之外丈许处。
申公豹在火堆对面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将自己那个旧布包袱放在膝上,目光扫过对面的年轻人。
那人看着约莫二十六七岁模样,面容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习字沉淀下来的温厚从容。
膝上那卷竹简已经合拢了,但边缘露出的几行墨迹尚未干透,笔画间透着一股他熟悉的气息——文道。
“在下姜尚。”
对面的人先开了口,语气随和,“从斟鄩城来,往东边游历。道友怎么称呼?”
申公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顿了一下。
斟鄩城。
稷下学宫就在斟鄩城中。
他心中掠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申豹。从西边来,也是游历。”
他用的是化名。
将“申公豹”中的“公”字隐去,只留“申豹”二字。
这个化名他在路上用过几次,不算生疏,也不会引人多想。
“西边?”姜尚微微侧目,“雍州那边?听说最近那边不太平。”
“路过而已,没有久留。”申公豹的语气平淡,不打算在来路上多说什么。
姜尚也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竹简,伸手递给申公豹:“道友在西边游历,可曾见过这样的纹路?”
竹简上画着一道残缺的符文——线条偏折,走向与寻常仙道符文截然不同,倒像是一种以因果为根基的印记。
那是杨天佑从斟鄩城南巷拓印下来后,又默写了一份让姜尚带在身边的拓本。
申公豹的目光落在竹简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纹路。
因果化形术的底层构造中便有类似的线条走向。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像是很古老的东西,不像如今常见的符文。”
“我也这么觉得。”
姜尚将竹简收回膝上,“这一路走来,遇到不少修士,都说没见过。或许真是上古遗物。”
他语气平实,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坦然,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申公豹低头拨了拨面前的篝火,火光将他年轻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他本想就此沉默下来,待到天亮便各自上路。
可不知为何,对面那人安静地坐在火光中的模样,让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暗殿中独自修习的那些长夜——同样的火,同样是一个人。
“你学的是文道?”他忽然开口。
姜尚微微颔首:“读过几年书,勉强算入了门。”
“我一路过来,见过不少文庙。香火很旺,百姓很信。”
申公豹说,“文道这东西,在西边很少见。那边的人更信佛,更信西方教。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本想说“没见过修文道的修士”,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见过这样的人”,仿佛他真正在意的,是姜尚这个人本身,而非他修的是什么。
姜尚似乎听出了他话中那一点微妙的停顿,却没有深究,只是笑了笑:“文道没什么神奇的地方。就是读书,写字,把心中的道理落成文字,再让文字回到心中去。说起来枯燥得很。”
“枯燥才好。”
申公豹忽然说,“枯燥的东西,才经得起琢磨。”
这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是他这些年在暗殿中独自参悟时才体会到的道理,从未对人说过,此刻却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滑了出来。
姜尚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认真。“道友说得对。文道最怕的不是慢,是急。走得快了,落笔就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