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老者身侧时，姜尚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目，与老者的目光隔着丈许距离轻轻一碰，随即各自移开。
老者什么也没有说。
姜尚什么也没有问。
但两人之间那一瞬间的交汇，让跟在后面的申公豹多看了一眼。
镇上比他们预想的冷清。
土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卖杂货的老铺子和一家挂着布幡的茶棚还在营业。
铺子门口坐着一个打盹的中年妇人，茶棚里则坐着一个正在擦桌子的老汉。
杨蛟嘀咕了一句："这镇子怎么跟没人住一样？"
姜尚没有回答，只是抬步走进了茶棚。
五人在临街的桌旁坐下，老汉慢吞吞地端来一壶粗茶和几只碗，也不多说话，便转身回了灶间。
姜尚倒了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
申公豹坐他对面，同样端起茶碗，却没有急着喝。
"这镇子有问题。"申公豹低声道。
"怎么说？"
"太安静了。一百多户人家的镇子，就算大部分人外出劳作，也不可能冷清到这个地步。而且——"
他抬眼扫了一圈茶棚，"这座茶棚里只有我们一桌客人。这个时辰，正是赶路的人歇脚的时候。"
姜尚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姜尚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的年轻妇人正端着一只陶盆从巷口匆匆走过。
她走过时低着头，脚步急促，仿佛在躲避什么。
杨戬忽然开口："她端的是药渣。"
姜尚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气味是艾草和柴胡混合的，我以前在文庙的医舍里闻到过。"
杨戬顿了顿，"她走得那么急，说明有人病重，而且不止一个。"
申公豹看了杨戬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观察力竟如此敏锐。
"我去看看。"姜尚起身。
申公豹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走出茶棚时，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些。若是西方教的暗手，你一个人去会打草惊蛇。"
姜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跟我一起去。"
申公豹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他确实想去，但他没想到姜尚会主动邀他同行。
两人沿着土街朝那年轻妇人消失的方向走去，杨蛟也想跟上来，被杨戬一把按住了："你留下看着婵儿。我们去了就走，用不了多久。"
杨蛟虽然不服气，但看了一眼累得趴在桌沿的妹妹，还是妥协了。
姜尚和申公豹走进那条窄巷时，年轻妇人已经进了一扇虚掩的木门。
姜尚站在门外，抬手叩了叩门板。门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那个妇人警惕的声音："谁？"
"过路的文道修士，见镇子冷清，想打听些事。"
又是一阵沉默。门被拉开一条缝，那妇人从门缝中露出半张脸。
她的面容瘦削，眼圈发青，像是连日未眠。
她看到姜尚和申公豹的装束，迟疑了一下，才将门拉开了一些："两位先生......是来治病的？"
"治病？"姜尚微微一怔。
"镇上的孩子都病倒了。先是发热，然后胡言乱语，说看见什么人在天上飞......请了大夫来，吃了药也不见好。"
那妇人说到这里，声音带上了颤意，"昨日连镇长家的独苗也烧了起来，镇长急得整夜没睡。"
姜尚与申公豹对视了一眼。
"能让我们看看孩子吗？"姜尚问。
那妇人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屋中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案上摇曳。
炕上并排躺着两个孩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面色潮红，额上覆着湿布。
姜尚走到炕边，俯身观察孩子的面色，伸手在其中一个孩子的额前探了探。
他收回手时，指尖带着一丝残余的微凉，不像是寻常风寒之症该有的温度。
"这是沾染了修士斗法的余波。"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孩子手背上——那里有几道极浅的灰色纹路，像是埋在皮肤下的细丝。
申公豹也走上前来，目光掠过那些灰色纹路时，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纹路。
那是魔道法力侵蚀凡人体脉时留下的痕迹，而且在雍州的暗殿中，他见过类似的案例。
"是煞气入体。"
申公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姜尚能听见，"有人在镇子附近交过手，法力余波渗入了地脉，连累到了镇上的孩童。"
姜尚面色微凝："能救吗？"
申公豹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绿色的药丸："这是我沿途收集的解毒丹，虽然不是专治此症的，但能压制煞气蔓延。你先喂他们服下，我去镇外看看地脉的情况。"
他转身出门时，姜尚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问。
那枚药丸的气息——姜尚不懂药理，但常年浸润文道让他对气息的感知异常敏锐。
那枚药丸中隐隐透出一股他有些熟悉的气息，与斟鄩城西方教道场附近的某种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那枚药丸小心地分开，喂两个孩子服下。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妇人见孩子面色转好，接连道了七八声谢，眼眶通红。
申公豹回来时，面色比出去时更沉了几分。
"镇子东南三里处的溪流边有斗法的痕迹，至少是金仙级别。煞气沿着水脉渗透进了镇子底下的地泉。"
他顿了顿，"我封住了溪流上游的渗漏点，三天内应该不会再有新的煞气渗入。"
姜尚看着他："你对地脉很熟悉。"
申公豹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走吧，还得赶路。"申公豹转身朝外走，像是刻意回避了方才的话题。
姜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个隐约的猜测正在变得清晰起来，但他没有挑明。
两人走出小巷时，申公豹忽然说："你方才没问我的药丸是从哪来的。"
"你也没问我去斟鄩城做什么。"姜尚笑了笑，语气随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