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
当晚,五人在青槐镇外的一处山坡上宿营。
篝火燃起时,杨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疑问:"姜尚师叔,那个镇子到底怎么了?"
"有人在那里打过架,余波伤了孩子。"
"谁打架?"
姜尚看了一眼申公豹,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开口:"应该是西方教的人,跟别的什么势力在镇外动了手。但具体是什么势力,还不清楚。"
"西方教?就是万道坊里那个香火最旺的?"
"就是那个。"
杨蛟挠了挠头:"他们不是在梁州传教布道么?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姜尚没有回答。他心中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西方教在梁州布道多年,行迹向来谨慎,极少与人正面冲突。
若他们真的在青槐镇外与什么势力交手,说明梁州边境的暗流比他预想的更加汹涌。
申公豹坐在篝火对面,低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看似漫不经心,却在姜尚说出"西方教"三个字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比姜尚更清楚一件事。
青槐镇外溪流边那道煞气的残留,并不是西方教的手段,而是某种更隐蔽的力量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在暗殿中修习的那些年里,黑莲使者曾不止一次地告诫他——"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夜风翻过山坡,将篝火的火星卷向高空。
杨婵缩在杨戬旁边已经睡着了,杨蛟也靠在树干上打起了盹。
姜尚坐在火边,摊开那卷游记,提笔记下今日的见闻。
申公豹靠在另一侧的树上,看似闭目养神,却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取出那枚黢黑的兽骨,又看了一遍。
骨面上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与他今日在溪流边感知到的那种气息产生了极微弱的共鸣。
他将兽骨重新收入袖中,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正在缓慢成形。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这枚兽骨、青槐镇外的斗法痕迹,以及在雍州暗殿中经历的一切,正在被同一根线串起来。
青槐镇的夜色比山野更沉。
没有虫鸣,没有犬吠,连风穿过屋瓦缝隙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半,只留下半截呜咽便骤然断去。
姜尚躺在山坡的篝火旁,却没有入睡。
他闭着眼,听着杨蛟均匀的鼾声和杨婵偶尔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心中盘算着白日的事。
那个镇子的安静不对。
寻常村落到了夜里,总有些零星的动静——婴孩啼哭、夫妻低语、狗叫声远远传来。
但青槐镇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棉絮裹住了,所有的声音都闷在底下,传不出来。
他正要翻个身换个姿势,忽然捕捉到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山坡另一侧传来,轻得如同落叶擦过地面,若非他的文心在数年的习字参悟中打磨得异常敏锐,根本不会察觉。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呼吸放得更匀,假装已经熟睡。
那道脚步声从他身侧丈许外经过,朝着山坡下方青槐镇的方向走去。
姜尚等脚步声远了约莫二十息,才缓缓睁开眼。
月色下,一道瘦长的身影正沿着山坡的阴影向下移动,步伐从容却不拖沓,正是申公豹。
姜尚没有起身去追,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
他心中那个猜测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申公豹已经走到了青槐镇东南三里处的溪流边。
白日里他只是匆匆封住了上游的渗漏点,没有机会细查。
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才得以认真感知这条溪流水脉中的异常。
他蹲下身,指尖探入水中。
溪水冰凉刺骨,那股白日里便捕捉到的阴冷气息在水流深处沉滞不去,如同一根被冲刷到水底却始终未被冲走的铁钉。
他闭上眼,以自身法力顺着水流向下游探去。
法力触及水底某处时,忽然被一股极其微弱的阻力弹了回来。
那阻力不算强,却带着一种不规则的波动,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以缓慢的频率呼吸。
申公豹睁开眼,循着那股阻力的方向沿溪流向下游走了约莫百步,在一处水流转弯的深潭边停下。
月光照在水面上,将潭底的暗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那里有一块不规则的隆起,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的岩石,但又比周围的河床高出太多。
他正要俯身细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踩碎枯枝的声响。
申公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直起身来:“你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我走到这里你才跟上来。”
姜尚的身影从月光照不到的树影中走出,面色平静,手中没有持任何武器:“你封住上游渗漏点时,我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
“你不也瞒着我?”
申公豹转过身来,目光在姜尚脸上停留了一瞬,“你那个姓杨的师侄今天说了一句——‘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我还以为你真是这么想的。”
姜尚走到潭边,蹲下身,学着申公豹方才的样子将指尖探入水中。
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渗入经脉,却被文气自然而然地化解殆尽,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中迅速散开。
他收回手,面色比来时更认真了几分:“这煞气虽然被稀释了,但源头一定不是西方教留下的。西方教的手段以‘种因’为根基,讲究的是在因果层面做文章,这种直接侵蚀地脉的煞气流转方式,更像是——”
“魔道。”申公豹替他接上了那两个字。
两人在月色中沉默了片刻。
姜尚终于问出了那句他忍了一整天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月光将他年轻的面容映出几分罕见的犹豫。
他忽然想起在暗殿中第一次见到黑莲使者的那个夜晚。
他跪在冰冷的石台上,暗红色的眸子俯视着他,低沉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飞熊之相有两道,一道主正,一道主奇。你注定要走暗处。你天生便是妖,天然便在道的边缘。”
他沉默了数息,最终开口:“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我知道,这些煞气的源头,在这座镇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