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从袖中取出那枚黢黑的兽骨,在月光下翻转了两圈:“白日里我封住上游渗漏点时,这枚兽骨与溪水中的煞气产生了共鸣。我怀疑这座镇子的地底深处,埋着什么东西。”
姜尚的目光落在那枚兽骨上。
骨面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芒,那纹路的走向与他在斟鄩城南巷砖缝中拓印下来的那道残缺符文有七分相似,却又多了一些更加复杂的枝节。
“地底深处?”姜尚问。
申公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深潭中央那块隆起的暗影上:“如果我没猜错,那东西就在这下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商议,申公豹抬手结了一个法印,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射出,如水银般渗入潭水之中。
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在月下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搅动的镜面。
片刻后,潭水中央缓缓分开,露出一道斜斜向下的石阶,边缘长满了青苔,显然已经许久无人踏足。
石阶尽头,隐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申公豹看着那道石阶,面色微沉:“有人在水底布了遮蔽阵法,瞒过了我的感知。若不是带着这枚兽骨,我根本不会察觉下方另有空间。”
姜尚没有犹豫:“下去看看。”
申公豹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果断,但没有反对:“你在后面跟着,若有不测,先退。”
他率先踏上了那道石阶。
石阶潮湿而滑腻,青苔在脚下发出细碎的黏腻声响。
申公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以神识探明前方路况才落脚。
姜尚紧随其后,手中握着杨天佑给的那枚青灰色玉符,文气在他周身流转成一个极薄的屏障,将空气中的阴冷煞气隔开半寸。
石阶比他们预想的更长。
向下走了约莫二十丈后,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座地底密室,四面以粗粝的青石砌成,壁上嵌着几枚已经暗淡的晶石,勉强照亮了室内的轮廓。
密室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立在那里。
台面刻着一道完整的符文,线条繁复,与那枚兽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申公豹的目光落在石台上,呼吸停了半拍。
他认得这座符文的全貌。
它在因果化形术的第十四重功法图谱中出现过,被标记为“引煞聚劫之基”——是连接地脉煞气与施术者之间的纽带。
有人在这座镇子地下埋下了这样一座阵基,悄然抽取地脉之力,转化煞气,再沿着地下水的流向均匀地扩散到镇子各处。
难怪那些孩子会生病。
那不是什么偶然的斗法余波,而是有人在以整座镇子为器皿,将煞气缓慢地灌入地脉之中,等待它发酵、沉淀、最终爆发。
申公豹正要走近石台细看,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
那震颤从石台底座处传来,如同被扰动的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翻身。
他猛地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姜尚不要再向前。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震颤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消失。密室重新陷入沉寂,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申公豹注意到,石台中央那道符文有一小截纹路正在缓缓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灯芯,正在从内部向外蔓延。
“它在吸收地脉之力。”
申公豹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座阵基还在运转。有人在远处持续向它输送法力,保持它的活性。”
“能切断它吗?”姜尚问。
申公豹的目光在那些符文线条上飞快扫过,最终定格在一处微不可察的节点上:“可以。但切断的那一刻,布阵之人会立刻感知到。”
“你若切断,你也会被察觉?”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座阵基的构造方式与我所学的功法同源。我若动手,气息会残留下来。他能沿着那道气息找到我。”
姜尚没有追问“与你同源”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看着申公豹的面孔,在昏暗的晶石光芒中,那双眼睛里的犹豫正在被某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
“那就让它留着。”姜尚说。
申公豹抬头看他:“留着?”
“留着,但不让它继续扩散。”
姜尚走到石台边缘,以指尖在地上画了一道极浅的弧线,“你方才说,这座阵基是以地脉为管道向镇子散布煞气。那我们就在它的管道上加一道阀门。”
他取出一枚空白竹简,以指代笔,将之前在斟鄩城中习得的仓颉所传的一道小型封印符文刻了上去。
那符文虽不繁复,却胜在中正平和,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地脉中正在向外涌动的煞气轻柔地截住,逼其另寻出口。
申公豹看到那道封印符文时,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文道的封印?”
“只是暂缓。文气对煞气有天然的净化之力,但这座阵基规模不小,单凭一道封印最多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后,煞气会重新找到新的出口。”
姜尚将竹简嵌入石台底座的一条缝隙中,动作干净利落,“到那时候,我们再做打算。”
申公豹看着那道竹简中透出的温润文气与阵基的暗红煞气互相抵消的画面,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不想让这座镇子安生。”
姜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意味着,这座青槐镇不是唯一的。有人在以同样的手法,在洪荒各地埋下同样的钉子。”
两人没有再多说。
回到地面时,月光已经被云层遮去了大半,东方的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已经是后半夜了。
申公豹站在溪边,将那枚兽骨重新收入袖中,动作比取出来时更慢了一分,仿佛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你方才说,”姜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座阵基的构造方式与你的功法同源。那你——和布阵的人,算是一脉?”
申公豹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也在想这件事,“我学的东西,是有人教的。我从没问过源头。”
“那你现在想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