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将传讯符收入袖中，在茶摊前站了片刻。
二十日。
原本青槐镇地底的封印是他亲手刻下的，以文道之力暂缓煞气扩散，但最多支撑一个月。
如今第三处阵基激活，煞气的推进速度超出了原本的预判。
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中更紧。
他放下茶钱，不再歇脚，直接催动文气化作遁光向东掠去。
东海的风比上次来时更冷了。
姜尚站在渔村外那处熟悉的礁石上，望着眼前这片灰蓝色的海面，潮声一进一退，如同亘古不变的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青玉珠，月华之力正在微微泛起温润的光晕，将海风中的寒气隔开半寸。
他深吸一口气，以文气凝成薄薄的光幕笼住周身，纵身跃入海中。
下潜的过程比上次顺利得多。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避开了几处暗流湍急的区域，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那道天然暗礁拱门，在约莫半个时辰后，重新抵达了那座沉在海底的宫殿废墟边缘。
他刚一落地，便察觉到了异样。
上次来时被海藻和贝类覆盖了大半的石柱，此刻表面干净了许多，那些暗色的附着物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擦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墨色的石材本色。
广场中央那道巨大的符文纹路，也比上次更加清晰，边缘处有几段曾经模糊不清的线条，此刻已经完整地显露出来。
有人来过这里。
姜尚没有贸然靠近广场中心，而是先沿着废墟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禁制残留，才缓步走向那道符文纹路交汇处的石台。
石台表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细沙，但有几处被拂开的痕迹，像是有人蹲在这里仔细查看过什么。
他蹲下身，以指尖轻轻触碰那些被拂开的位置，感知着残留的气息——
暗青色的，微凉，带着一丝因果化形术特有的质感。
申公豹来过这里。
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姜尚站起身，目光落在广场正前方那道石门上。
石门已经闭合如初，边缘的竖瞳标记安静地嵌在石面中，看不出被触动过的迹象。
但姜尚注意到，标记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磕碰过那里。
他想起申公豹临别时留下的那枚兽骨——如果那枚兽骨与石门之间存在感应，那么持骨者靠近时，石门表面的印记会自行产生细微变化，如同锁芯被钥匙靠近时的震颤。
这道划痕，很可能就是那种震颤留下的。
姜尚没有贸然去触碰石门。
他的任务是确认废墟中央的符文是否与桑沅发现的空间印记存在对应关系，而不是打开石门一探究竟。
他重新回到广场中央，取出那卷摹本展开，对照着地面上的符文纹路，一处一处地比对。
线条的走向、交汇的角度、边缘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细小分支——摹本上的每一处细节，都与地面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吻合。
但当他将桑沅传讯中附带的那枚空间印记位置图在脑海中与这幅符文叠加时，他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符文纹路的边缘处，有几道极细的线条向外延伸出一小段，末端微微弯曲，指向的方向，与桑沅发现的那几处空间裂隙所在的位置完全一致。
那些细线被刻得极浅，若非有人刻意提醒，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像是整幅符文中被刻意留出的"接口"，等待着被接入更大更完整的图案。
姜尚的目光顺着那些细线的走向一路望过去，在脑海中将它们与桑沅标记的阵基位置逐一点亮，心头猛然一沉。
如果把这些细线全部连接起来，它们会形成一张覆盖了从雍州到东海、横贯半个洪荒的巨大网络。
九处阵基是这张网络上的节点，东海废墟是这张网络的枢纽。
而在这张网络的中央，那些线条交汇最密集的区域，有一个极为模糊的轮廓正在缓慢浮现——那轮廓的形状，像是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姜尚收回目光，将摹本重新卷好。
他没有在废墟中久留。
确认了符文与空间印记的对应关系之后，他沿着来路向上浮升，穿过那道暗礁拱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废墟沉在暗蓝色的深处，如同一枚被遗忘在海底的印章。
但在那片幽暗之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正在缓慢明灭，像是有人在那道闭合的石门之后，点亮了一盏灯。
姜尚浮出海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渔村的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像一串被遗落在海岸上的碎珠。
他走到礁石旁，浑身湿透，夜风一吹便觉寒意入骨。
那枚青玉珠贴着他的腰侧微微发热，将寒气驱散了几分。
他坐在礁石上，将那卷摹本重新展开，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那些向外延伸的细线，在月光的照射下，比在海底时更加清晰。
有几道线的末端，隐约可以看到极浅的数字标记，像是被刻字的人以极细的刀锋留下的编号。
"一、三、五、七、九……"
姜尚低声念出那些编号，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扫视。
编号分布在符文的左侧和右侧，边缘的排列似乎有一定的规律。
他将这些编号逐一刻在脑海中，推测它们可能对应着九处阵基的激活顺序。
那些编号的走向，与桑沅在梁州发现的第三处阵基被激活的方向恰好吻合。
如果这张网络的布局者是以某种顺序逐次激活阵基，那么下一次被激活的，很可能是编号"二"或"四"所对应的位置。
他将这个发现记入那卷《东海见闻录》中，正要合拢竹简，忽然感觉到指间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那震动来自他怀中那枚自东海带回来的兽骨——自从离开东海之后，这枚兽骨便一直沉寂无声，这是他第一次感知到它的反应。
他取出兽骨，月光落在骨面上，那些纹路正在缓慢地亮起暗青色的光芒，如同被什么东西从远处轻轻呼唤。
方向——正南偏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