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向并不指向东海废墟，而是指向梁州与雍州交界处那片山脉。
那里是桑沅发现第三处阵基被激活的区域，也是申公豹离开矿洞后前去的方向。
兽骨的共鸣持续了约莫十息便自行熄灭，如同有人在那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线。
姜尚握着兽骨，沉默了很久。
他望向正南偏西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山脉的轮廓几乎不可辨认，但他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收起兽骨，将青玉珠从腰间解下重新系紧，迈步朝那片山脉的方向走去。
斟鄩城以西千里的断崖之上，灰色身影负手而立。
月光落在他灰白色的袍角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
他面前那面铜镜正在缓缓映出东海的海面，但画面并不完整，像是有云层遮住了镜面的一部分。
他身后那道黑影已经凝实了大半，此刻开口时声音依然沙哑："第三枚钉子已经松了，罗睺那边的人也在往那个方向靠。东海那边——"
"东海那边有人去过了。"
灰色身影打断他，"而且不止一次。那扇石门被触碰过，石门边缘的印记上有一道新的擦痕，不超过三天。"
"姜尚？"
"应该不是他。"
灰色身影顿了顿，"他触碰石门时不够平稳，有一瞬间的气息泄露，在印记边缘留下了一道痕迹。虽然极浅，但足以说明他尚未完全掌控自己体内的那道力量。"
黑影沉默了片刻："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
灰色身影抬手止住了他，"让他先摸索着走。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我们需要的铺垫。"
他抬起手，指尖在铜镜上轻轻一点。
镜面上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姜尚正在夜色中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行进的身影，如同被月光勾勒出的一笔淡墨。
灰色身影看着那道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但没关系——等他走到的时候，自然会看见。"
夜风翻过豫州边境的山脊时，裹挟着一缕极其淡薄的铁锈气息。
姜尚的脚步在官道拐弯处微微一顿。
那股气息来自西南方向，与青槐镇地底密室中感知到的煞气如出一辙，却比那时更加细微，如同一根被拉长了数十倍的丝线，从极远处延伸而来，若非他的文心已在数月游历中打磨得异常敏锐，几乎不会察觉。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沉寂了许久的兽骨。
骨面上的纹路果然亮着微光，暗青色的光芒正随着空气中那股煞气的节奏微微搏动，如同两颗隔着很远的钟在同一时刻被敲响。
方向没有变，依然是正南偏西。
姜尚将兽骨收回怀中，加快脚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在前方分出一条岔路，径直通向一片被密林覆盖的低矮山丘。
岔路口立着一根半朽的木桩，上面隐约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大部分已被风雨侵蚀得无法辨认，只有一个字尚可读出——“矿”。
矿洞？
姜尚想起申公豹在青槐镇曾提过“梁州边境一处废弃矿洞”的事。
若那枚兽骨指向的正是这处矿洞，那么申公豹来过这里。
他没有犹豫，转向岔道，拨开横生的灌木，沿着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山径朝密林深处走去。
山径尽头，一座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了大半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他面前，洞口边缘有几处藤蔓被人拨开后又垂落的新痕，断口处还残留着极淡的暗青色气息。
他侧身挤入洞口，洞内比预想中更深，走入约莫二十丈后洞道骤然开阔，变成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室。
室顶高悬，四壁光滑，地面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姜尚的目光落在石台表面，瞳孔微缩——那上面的符文纹路与青槐镇地底阵基如出一辙，却保存得更加完整，线条走向清晰可辨，连边缘处的分支细节都未曾磨损。
他缓步靠近，蹲下身仔细查看。
石台中央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形状与那枚暗青色碎片的轮廓几乎完全吻合，像是被人小心地按入其中又取走。
凹痕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暗青色粉末，像是石质本身在被某种力量激活后轻微粉化留下的。
有人在不久前激活了这座石台。
姜尚以指尖轻轻触碰凹痕边缘，感知着残留的气息——因果化形术特有的质感、暗青色的法则痕迹、以及一道极淡的与矿洞深处石壁上散修所描述的“借势之阵”如出一辙的古老波动。
申公豹来过这里，而且在这里激活了这座石台。
那么，他去哪里了？
姜尚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震颤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一息，却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规律性，像是某种信号。
他循着震颤的源头朝石台底座下方看去，发现在石台与地面的接缝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隙正在缓慢扩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移动，要将这道裂隙从内部撑开。
他后退两步，目光紧紧锁在那道裂隙上。
裂隙边缘有极淡的暗红色光芒渗出，在昏暗中一明一灭，如同一只眼睛正从地底向上窥视。
那些光芒的节奏与他在青槐镇地底感知到的煞气波动一致，仿佛整张网络已经进入了某种统一的呼吸节律。
姜尚没有在原地久留。
他确认了石台已被激活的事实后，退出矿洞。
走出洞口时月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照亮了他掌心那道从石台边缘拓印下来的细小纹路，与桑沅帛图上标记的第三处阵基的接口完全吻合。
九处阵基、东海废墟、矿洞石台……它们正在逐一苏醒。
而申公豹，正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姜尚没有立刻离开矿洞区域。
他绕到洞后的山坡上，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突出岩层坐了下来，将那卷摹本重新展开，在月光下将新拓印的纹路与原有的记录逐一比对。
纹路吻合，毫无偏差——这座矿洞中的石台与东海废墟中的符文出自同一只手。
他正要合上竹简，忽然听到山坡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