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还在正常运转。两分钟一次的闭园通知循环播放着,声音通过遍布全园的扩音喇叭传到每一个角落。
林宇拉开椅子坐下,把麦克风拉到面前。“我说几句就行。”他回头看了一眼学者,“咱不用搞得太复杂,直接喊话。”
学者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随你。”
林宇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谱。
让人对着麦克风喊“你们是人不是动物”——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精神病干的。但眼下这情况,什么科学道理都是扯淡。
这里能把活人变成动物,那还有什么“正常”可言?
他按下麦克风开关,先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注意。”
声音从广播系统扩散出去,传遍整个园区。
“你们是人。”
简单,直接。
“不是动物。”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慢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们——是人。”
“不是动物。是人。”
广播系统的音质一般,金属质感的喇叭把他的声音压得有点平。但覆盖范围够广,全园没死角。
林宇松开按钮,调了调循环设置。“改成每分钟播一次。把闭园通知删了,换成这段。”
学者没反对。
林宇把这段话设成循环,调好后靠回椅背,看向窗外。
窗外是空荡荡的主干道。
路灯还亮着,远处各个展区的灯光也亮着。
但没人了。
之前的游客全被他清走了。
整个动物园里,除了他、稚梦、学者和小白狐——就只剩那些“完美”的动物了。
广播开始播放。
林宇的声音从园区的每一个喇叭里传出来,回荡在空荡荡的路上。
“所有人注意。你们是人。不是动物。你们是人。不是动物。是人。”
一分钟后,再来一遍。
又一分钟,又一遍。
林宇盯着窗外。
没反应。
路灯照着空路面。远处围栏里的动物该趴着的趴着,该站着的站着。
他回头看了眼学者。
学者的表情没变,还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别急。”林宇对自己说。
他转回去继续看。
第三遍广播响了。
还是没动静。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是不是真没用?
学者说得对。那些被转化的个体,大脑结构都变了。可能根本听不懂人话了。听觉系统、语言处理中枢可能完全动物化了。
你对着鹿喊“你是人”,鹿听到的可能就是一串噪音。跟鸟叫没区别。
信服光环再强,那也得建立在“对方能理解你说的话”的基础上。如果对方连“人”这个字的概念都没了——
“再等等。”
是学者的声音。
林宇转过头。
学者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窗外。他抬了抬下巴。“看那边。”
林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斜对面有个小型围栏,草食区。里面有几只梅花鹿。之前林宇进来时注意过它们——花纹对称,皮毛光滑,角的形状一模一样,跟模具倒出来似的。
此刻,其中一只梅花鹿——
它的耳朵在动。
不是动物听到声响时下意识转耳朵的动作。
而是一种……林宇看了几秒,才找到合适的词。
困惑。
那只鹿的耳朵在困惑地动。
它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但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第七遍广播响了。
“所有人注意。你们是人。不是动物。你们是人。不是动物。是人。”
那只鹿的头歪得更厉害了。
然后它做了个动作——
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蹄。
广播继续。
林宇的目光越过主干道,能隐约看到对面猴山的一角。三只猴子原本并排坐在假山上,其中一只嘴里叼着半截香蕉。
第八遍广播响的时候,那只叼香蕉的猴子忽然停下咀嚼,歪着脑袋。
广播一遍一遍地循环。
在一个个园区之中,那些正在休息、进食、发呆的动物,脑海里开始产生断断续续的意识。
什么是人?什么是动物?人不是动物吗?
不对。人好像不是动物。自己好像也不是动物。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上来。
然后,变化开始了。
草食区那只梅花鹿的眼神忽然变得恍惚。它的四条腿开始发软,身体晃了晃,像突然站不稳了。眼睛失焦了,像一个人被猛然从梦里摇醒,还分不清自己在哪。
接着,它的整个身体像水面倒影一样模糊了一下。
一眨眼的工夫,草食区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中年男人。
他不是从鹿“变”成人的。就是突然站在那里了。像一直就是个人,只是之前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现在那层东西被掀掉了。
中年男人愣愣地站在草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围栏。
“我怎么在这儿?”他嘟囔了一句。
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今天是陪老婆来逛动物园的。进门后好像走散了。
“老婆?”他扭头四处张望,“你在哪儿?”
没人回答。
猴山那边也出状况了。
三只猴子几乎同时眼神一滞,身体晃了晃。等林宇再定睛看时,假山上蹲着的已经是三个年轻人了。
一个小伙子光着脚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香蕉。他低头看了看香蕉,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
“我靠,我怎么在猴山上?”
旁边那个男的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是,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我记得我是跟我哥们儿一起进来的啊。”
“你哥们儿呢?”
“不知道。走散了?”
第三个人茫然地看着远处的主干道:“这动物园怎么没人了?刚才不是挺多人的吗?”
林宇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越来越多的园区里,“动物”在广播声中恢复了意识。
但过程都一样——不是渐变,不是一点一点从动物变回人。而是意识恍惚了一下,再醒过来时就已经是人了。站在原地,一脸茫然,脑子里只记得自己是陪家人或朋友进来的,然后不知怎么就走散了。
他们开始在园区里走动,喊着家人朋友的名字,四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