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过来,也没有看他的手机屏幕,只是抱着小熊,低着头,坐在那里。
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来回摩挲,一下,一下的。
林宇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说不清那个动作为什么让他心里紧了一下,只是觉得稚梦现在的状态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刚才她趴着玩小熊的时候还很放松,现在她坐起来了,低着头,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像平时那种。
林宇把跟夏奈的对话收了个尾:“那就先这样,等你考完试。”
夏奈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林宇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转过身,看着稚梦。
“饿不饿?”
稚梦没抬头。
手指还在小熊耳朵上划。
林宇在原地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蹲到她跟前,跟她平视。
“嗯?”
他轻声叫了一下。
稚梦这时候才把眼睛从小熊上移开,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
黑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说不清在想什么,但有东西在里面,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林宇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稚梦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过了两三秒,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小熊里面。
林宇的手还搭在她脑袋上,没有收回来。
他蹲在那里,心里有点说不上来,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弄清楚,但他找不到从哪里下手。
最终他站起来。
“我去洗澡。”
他转身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之后,稚梦从小熊里抬起头,看向林宇放在床上的那部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
她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把脸埋回小熊里。
林宇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随手用毛巾擦了两下。
稚梦已经从折叠床上下来了,坐在他的床沿上,双脚悬空,抱着小熊,安静的等他。
林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他把湿毛巾挂好,关了灯,躺下。
“过来吧。”
声音刚落,稚梦就动了,轻手轻脚的从床沿挪进被子里,找到他肩膀的位置,头靠过去。
林宇侧了侧身,把右边的空间让出来。
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传进来。
稚梦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了。
但林宇没睡着。
林宇闭着眼,在想一件事。
稚梦不高兴了。
她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他往前回溯了一下。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状态是什么时候?
东南亚那个宾馆里,他跟夏奈发消息的时候,稚梦突然伸手抢了他的手机,当时他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然后今天晚上,他跟夏奈发了十几分钟的消息,回头一看,稚梦坐在折叠床上,低着头,抱着小熊,不动也不看他。
两次,都是他跟夏奈联系的时候。
林宇在黑暗里眨了两下眼睛。
一个念头冒出来。
不会吧。
不可能吧。
稚梦才六七岁,不对,她的实际年龄不知道,但外表就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不会说话,对外界大部分人和事都没什么正常反应,连基本的情感表达都极其有限。
这样一个存在,怎么可能吃醋?
太离谱了。
林宇把这个念头往脑子外面推。
她就是个小孩子,小孩子不高兴的理由多了,可能是累了,可能是想睡了,可能是坐了一天车不舒服,可能是在陌生环境里待着不踏实,有很多正常的解释,没必要往那种方向想。
他不应该有那种猜测。
那种猜测本身就不对。
林宇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朝着稚梦那一侧,她的脑袋还靠在他肩膀上,黑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
不管怎样,她现在靠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猜测,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稚梦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她轻轻撑起上半身,动作极轻极慢,连被子都没发出声响。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熟睡的林宇。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嘴唇微张着,呼吸平稳,胸腔均匀的起伏。
稚梦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视线从他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再从嘴唇移到下颌线,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伸出小手。
手指悬在他脸颊上方一点点,没落下,只是跟着他五官的轮廓在空气里划过,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近的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出的温度,但始终没碰上。
她的视线落回到林宇的嘴唇上,停住了。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想靠近的本能在驱动着她,稚梦缓缓俯身朝他凑近去。
走廊里,李秀兰端着水杯从厨房往回走,路过林宇房间的时候脚步停了。
门缝里好像闪了一下,白色的光。
她偏头看了,黑的,什么都没有。
李秀兰揉了揉眼睛。
“看花眼了。”
她端着水杯回卧室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
林宇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六岁,站在一条街道上,周围有行人,有车辆,有路边摊贩在吆喝,但整个世界是黑白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人群,只有他自己是彩色的。
林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胖的,指节圆润,是小孩子的手,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短袖,裤子有点长,裤脚卷了两道。
他试图跟路过的一个小朋友说话。
“喂!”
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完全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了。
林宇愣住了,转身去拍旁边一个大人的腿。
“叔叔?”
手又穿过去了。
“阿姨?阿姨!”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听到他。
世界里有声音,但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闷的,模糊的,传不进耳朵里,风吹过脸,但风也是沉默的。
六岁的林宇开始害怕了。
他跑起来。
“有没有人啊!”
“谁能看见我!”
“有人吗!”
声音喊出去就散了。
他跑了很久,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经过公园,经过学校,经过商场,所有地方都一样,黑白的,没有人看见他。
他的腿跑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