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雷声仿佛要把整座警局劈碎。
道格拉斯拿着手电筒，惨白的光晕落在发潮脱落的墙皮上，晃得人眼晕。
他把呼吸压得很重。
马文顺着生了锈的铁皮柜子慢慢出溜下去，一屁股坐在灰蒙蒙的地上。
在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逼仄房间里，空气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抽干了。
吉尔的左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里昂不到半尺。
刚刚道格拉斯把这张热敏传真纸塞给她，她匆匆扫完开头几行，整个人就像被浇了一头冰水，连扣着扳机护圈的手指都忘了动。
“这封信……”吉尔喉咙里像卡了一把干草，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是给你的。”
她往前递了半寸。
纸张在手电筒的光圈边缘窸窣作响。
里昂偏过头。
铁甲上的划痕在跳跃的烛光里反着暗淡的幽光。
他没立刻伸手去接，视线从吉尔苍白的脸上移开，扫过靠墙闭着眼的马文，最后落在道格拉斯因为咬牙而鼓起的腮帮子上。
这几个老警察在警队混了多少年，早见惯了烂透的凶杀现场和腐败的政客交易。
能把他们吓成这副见鬼模样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寻常路数。
里昂抬起右手，用带着重甲的手套把这两页薄薄的传真纸接了过来。
纸张带着热敏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触感有些发脆。
他低下头，暗红色的视线落在第一段开头。
这字迹排版清晰、冷硬，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最上面的两行字就像一把刀，直戳最痛的地方。
写信的人显然对R.P.D.内部的状况一清二楚。
她知道暴君不久前刚在门口被砸成烂泥，知道雪莉就躲在这个没窗户的屋子里，更清楚他里昂·肯尼迪正站在这里。
这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观察视角，让这间原本就闷热潮湿的屋子平白无故多了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冷气。
“真有意思。”
里昂没抬头，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
“看来咱们警局里装的不是老式的烟雾报警器，是个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运转的隐形转播车，这人就差没把咱们晚上吃了什么罐头列个清单写上去了。”
道格拉斯踢了脚边的空箱子一脚，发出哐当一声响。
“别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了，肯尼迪。”
老局长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掩饰不住的狂怒。
“你往下看，看看安布雷拉这帮混账东西到底瞒着咱们干了些什么。”
里昂的目光顺着字里行间往下扫。
发信人的陈述客观，不带半分多余的情感色彩。
她用平淡的语气掀开了一块遮羞布，露出了底下正在腐烂发臭的巨大伤口。
浣熊市对安布雷拉来说，根本不是一个用来投资建厂的普通小城，这地方是他们的私人试验场，是他们的自留地，更是投资规模庞大到不可估量的“后花园”。
为了这次事件，德国柏林总部直接绕过所有中间环节，亲自插手。
最致命的是，她写道，离这座城市最近的这几个国民警卫队驻地，以及部分军队高层，在过去长达几十年的时间跨度里，早就被安布雷拉用天文数字的黑金喂饱了，渗透得像个全是窟窿的筛子。
参与这次所谓“救援行动”的所有军方人员名册里，早就被掺进了大批安布雷拉的雇佣兵和商业间谍。
里昂没出声，纸张在他手里有些发皱。
“那些穿着国民警卫队制服，接应平民的家伙……”
马文开了口，他没睁开眼，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当时就觉得他们身上的机动反应动作不对劲，那根本不是常规部队练出来的习惯，倒像是……常年在战场上吃私人饭的雇佣兵。”
“他们当然不是来救人的。”道格拉斯冷笑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画了个杂乱的圈，“他们是来当屠夫的。”
里昂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两行字，字字见血。
所有的撤离行动，从广播里发布的通知，到大街小巷张贴的避难所指引，全是一个为了拖延时间而撒下的弥天大谎。
目的只有一个：在军方封锁线合围之前，稳住城里这些还没变成怪物的活人，免得他们四处乱撞，冲破封锁线。
目前为止，那些满怀希望登上直升机、坐上撤离军用卡车的平民，绝大多数已经被用“机械故障”、“突发感染”之类的蹩脚理由，在某个没人的深山老林或是荒郊野外，处理得干干净净了。
信上说，安布雷拉花了大价钱，雇了一批不知情的临时演员，让他们对着媒体的镜头流着眼泪讲述逃生后的感激之情。
在这个信息被全部切断的孤岛里，外头的人只在新闻里看到一家跨国制药企业是如何不遗余力地拯救平民的感人童话。
吉尔闭上了眼睛。
她背靠着长满霉斑的墙壁，左手抠着裤腿的边缘。
医院楼顶上，那个抱着破布娃娃上飞机的红衣服小女孩，那个一直拉着她手说谢谢的中年妇女，那些在旋翼轰鸣声中以为终于能活下去的面孔。
全都是假的。
他们刚刚护送出去的是一趟直通火葬场的单程列车。
她觉得心里有一把生了锈的刀片在疯狂绞动，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演得真好啊。”
里昂看着信纸，心里卷起惊涛骇浪，语调却还是平常的样子，带着点闲聊的松散。
“我还以为这年代的好莱坞都去拍泰坦尼克号了，原来演技最好的导演在安布雷拉的柏林总部坐着，你说他们要是给这部灾难片报个奖，能拿个最佳特效还是最佳剧本？”
“这可不是拍电影。”道格拉斯瞪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这是要把我们十几万号活人生吞活剥了。”
里昂没有理会道格拉斯的愤怒。
他的视线滑到了下一个段落。
这封冷冰冰的信件里，出现了一个急转弯。
就在这批前往地狱的名单里，有五个人活了下来。
医院那架撤离直升机带走的五个人。
肯多枪店的老板老肯多，他那个运气极好的女儿艾玛，那个穿着红西装、嘴里没几句实话的记者艾丽莎，以及，马文的老婆伊芙琳和女儿梅丽尔。
读到这里，马文靠在铁柜子上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摇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盯着里昂手里的那张纸，嘴唇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哪怕一个最简单的音节。
道格拉斯走过去，伸出手用力按住了马文发抖的肩膀。
“她们还活着。”道格拉斯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老伙计，她们没事。”
吉尔原本紧锁的眉头松开了点缝隙。
她知道接下来那段写的是什么，因为她刚才也是在这几行字里，勉强找回了呼吸的力气。
信里清楚地解释了这五个人能活下来的原因。
那个叫艾丽莎的女记者的职业病救了她们所有人的命。
她在撤离的半路上就察觉到了气味不对。
这女人也够狠，利用藏在西装内衬夹层里的微型发射器，赶在对方没来得及屏蔽信号之前，把这段时间在浣熊市各个角落拍到的那些破烂事、包括她在这家警局里顺走的某些文件照片，全都打包发送给了一个在外围接应的媒体黑线人。
她用这堆随时能引爆美国舆论的黑料，跟那些正准备掏枪的灭口小队做了个交易。
只要她或者其他四个人断了联系，外头那条媒体线就会立刻把这些证据铺天盖地撒出去。
安布雷拉的公关团队再厉害，也压不住全美利坚的头版头条。
这给她争取到了宝贵的筹码。
虽然没被当场释放，但至少被妥善地“保护”了起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