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从里昂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下。
“咚。”
这种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超低频震荡波，以里昂的心脏为轴心，毫无保留地向四周扩散出去。
这没有对建筑结构造成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但这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波动，实在太过。
吉尔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本能地往后推了半步，左手按住墙面，她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在用规律的、让人发慌的频率颤动。
道格拉斯刚才还靠着门框，被这波动冲得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马文死命咬紧了后槽牙，强行忍住那因为震荡而牵扯到腹部旧伤的撕裂感。
他们都看过信，也猜到里昂看完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但谁也没料到，这个平时总是用几句破烂冷笑话对付生死的年轻人，真把那层外壳撕碎时，会是一副这种恐怖压迫感。
警局外墙的拐角处。
几只失去了视觉、依靠声音和气流狩猎的舔食者，正顺着排水管往二楼的破窗户爬。
它们那发达的大脑暴露在空气中，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鼓一缩。
这几只本该是暗夜中最致命的杀手，同时僵在了红砖墙面上。
超出常规生物承受极限的低频震荡波，像是一把无形的铁锤，顺着楼体直接敲击在它们那异常敏感的听觉中枢上。
舔食者那裸露在外的灰白脑组织开始疯狂颤抖，表面迅速胀大。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爆裂响。
那些脑浆混杂着黑红色的黏稠血液。失去生机的残骸从半空中直挺挺地砸进了底下的泥坑里。
儿童房里的空气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雪莉一直躲在吉尔的腿后。
她不知道那张打印纸上写了什么狗屁不通的核弹，也不懂那些大人嘴里说的安布雷拉和数据传输是个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平时那个总喜欢用很慢的调子逗她、从各种怪物嘴里把她拽出来的里昂叔叔，现在变得有点可怕。
他身上冒出那种奇怪的热气，脸颊边透出的那种红光。
让雪莉想起了那个在那个房间里，身体不断长出大眼睛和恶心肉瘤的“爸爸”。
但她没退回去躲着。
雪莉总是孤独的。
在那座空荡荡、略带寒冷的大房子里，几乎没有其他人，她的父母几乎每天都在实验室过夜，专注于他们的研究，仿佛他们完全忘记了她。
所以她独自吃饭，她会把他们囤积的冷冻食品扔进微波炉，自己吃，一句话也不说。
雪莉讨厌那种食物，但她还是继续吃，相信等它吃完，父母就会回家，但即使冰箱是空的......他们也没有回来。
某个时候，雪莉已经擅长逃避。
不，更准确地说，逃跑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她很孤独，但更甚的是，她害怕，即使父母偶尔回家，他们也只是聊研究，仿佛根本没见过她。
所以她停止了寻求他们的关爱。
如果她尝试过却被拒绝，那只会更痛苦，所以假装她根本不存在会更容易。
她停止了试图与他人建立联系，逃避更容易，比意识到没人关心她要容易。
她内心中似乎存在着另一个雪莉，那个胆怯的，总是在紧紧封闭她的心。
但那不是真的，事实是，她更害怕人而不是怪物，她害怕敞开心扉，害怕被拒绝。
但这次不一样。
她从吉尔的腿后探出身，踩着积水的地面，绕过那几个散发着铁锈味的档案箱。
她走到这个比她高出一大半截的黑甲巨人面前。
里昂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他仍旧低着头，盯着那张该死的信纸，身上的热汽越来越浓烈。
雪莉做了一件在其他几个大人看来疯狂的事。
她站在箱子上，踮起脚尖，双手用力伸长，越过里昂那覆满硬甲的胸甲。
两只手掌，略显从下往上捧住他的头盔边缘。
然后，她用两只细弱的手指，按在了里昂那泛着暗红光的面罩缝隙处，挡住了他的眼睛。
这是她最熟悉的逃避方式。
以前打雷或者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害怕的时候，只要把眼睛捂起来，看不见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别看了。”
雪莉的声音很细，带了点明显的发颤。
这两只手很小，没法遮住面罩的缝隙。
而且还有点凉。
但就在手指贴上面甲的那一秒。
里昂身上的动作僵住了。
那正在向外无差别扩散、要把这间屋子掀翻的震荡波，像是被人生生拔了插头，在半秒钟之内收束了回去。
白色的蒸汽停止了翻滚，顺着金属甲片的接缝慢慢淡去，脸颊处那种烧红生铁般的暗红色泽，也一点点褪回了正常的肤色。
心脏位置那沉闷的轰鸣声平息了。地板不再震动。
房间里重新剩下雨水砸在铁皮上的滴答声，以及门外发电机那断断续续的响动。
吉尔靠在墙边，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她看着那个踮着脚尖的小女孩，偏过头去，吸进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她的眼眶觉得有些发烫，为了早就被这座城市扔进垃圾堆的、算不上坚强的蠢东西。
里昂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他抬起带着铁制重手套的右手，动作放得很慢。
他轻轻握住雪莉纤细的手腕，把那双冰凉的小手从自己脸上拿了下来。
“我没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
音量控制得刚刚好，没有了刚才那种暴怒边缘的嘶哑。
雪莉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那件肥大蓝外套的衣摆，没再吭声。
里昂没有再去理会周围这几个大人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再次落在被自己手指掐出两道印子的传真纸上。
信还没有读完。
发信人在最后两段里，留下了一条生路。
确切地说，是一条根本不讲常规逻辑的备用逃生通道。
浣熊市警察局这栋破楼，几十年前是个老旧的艺术馆。
在大厅中央那尊拿着瓶子的女神雕像正下方，埋着一条被遗忘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下水道。
这条地下通道没有被城市市政网的电子锁控锁死。
只要顺着这条道往下走，就能避开地面上那些为了阻挡市民而出动的部队和逐渐向高阶异变的怪物群。
而这条下水道的尽头，直接连通着位于城市边缘的朗斯代尔火车货运场。
自从六十年代浣熊市通了轻轨电车之后，那个老火车站因为效益太差，早就被市政厅废弃了。
那里停着几截报废的老式蒸汽列车，还有一条因为年久失修而在地图上被抹掉的穿山轨道。
只要能找到那条轨道，就能直接穿透军方在城市外围建立的火力封锁圈，离开这个大泥潭。
看到这里，马文撑着身旁的铁皮柜勉强站直了身子。
老警长显然也知道这个传闻中的解密故事。
“女神雕像基座下面有三个嵌槽，这事儿我倒是听局里几个老家伙闲聊时提过，这玩意儿需要三个特殊材质的徽章来解开机关。”
马文咽了口唾沫。
“我去三楼的档案室翻翻，艾隆斯那个老混蛋收集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算被他藏得再深，也应该能在局里找到关于那三个徽章的线索或者模型下落。”
“不用费那个劲了。”
里昂伸手打断了马文的话头。
他把这页承载着太多爆炸性信息的传真纸折了几折，顺手塞进了黑色重甲内侧的夹缝里。
“明天就是那个什么狗屁米迦勒节。”
里昂转过头，看着马文和满头是汗的道格拉斯。
“留给咱们玩寻宝游戏的时间不多了，等天一亮，通知局里所有能喘气的人到一楼大厅集合，准备跑路。”
他拎起一直搁在手边的黑色斩龙巨剑，剑尖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闷响。
“至于那座雕像和下面的路，我去探。”
里昂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平稳感。
只有离他最近的吉尔能听出，这份平稳里，已经加上了足够把钢板砸穿的冷硬。
他没空去翻什么陈年老档案，也没那个耐心在整栋三层楼里去大海捞针般地寻找三个该死的徽章。
只要知道了目的地在哪儿，中间那些不痛快的障碍，用拳头砸开就行了。
在将信纸收起来的前一秒。
里昂的视线在这封信最底下的落款处停留了半秒。
没有什么长串的企业头衔，也没有表明立场的官方落款。
只有一个简单的打印名字。
“爱丽丝。”
以及名字下面，那行用同样冰冷的字体敲出来的、极具针对性的一句话。
“致帝王，不，致里昂·肯尼迪先生。”
里昂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方隔空点了两下。
“帝王”这两个字，是安布雷拉那帮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用来称呼他的代号。
吉尔也是在狼群小队的嘴里，才知晓的。
这个叫爱丽丝的女人，知道安布雷拉的最高机密，知道军方的部署计划，对R.P.D.内部的求生情况了如指掌，连他在对方面前的内部代号都一清二楚。
并且。
她用后面那半句话，非常明确地划出了一条界限。
她不是在跟那个在安布雷拉系统里挂了号的“实验体”提供情报。
她是在跟一个叫里昂·S·肯尼迪的人说话。
有意思。
里昂把信塞好，转过身，黑甲沉重的轮廓几乎塞满了大半个门框。
“走吧，各位，该干活了。”
他走出了这间狭小闷热的儿童房。
门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但发电机转动的低鸣依然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
在天亮之前，这个漫长的、让人快要生锈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