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流逝。
几个妇人和孩子停在楼梯口,抬头看着透光的花窗,麻木的眼睛慢慢眨动了两下。
米海尔拖着腿走到大门残骸旁,拍了拍两名正在用沙袋和铁柜堵门的U.B.C.S.雇佣兵的肩膀,示意他们轮班保持外围警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墙柱,沉默地守在这个巨大的中转据点最外围。
大厅中央的地面完全被白汽淹没,只剩中心地带那一点暗红的光泽在白雾里起伏明灭。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锁在地面和眼前的门框上。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
远在他们头顶数千米的高空中。
厚重堆叠的云层背后,传出沉闷厚重的引擎转动声。
一架涂装成暗夜迷彩的C-130重型运输机切开了下方的薄云。
它迎着微弱的晨光压低高度,笔直地朝下方这座以守护天使命名的钟楼正上方飞来。
其巨大的后置货舱门,正在液压系统的运转下,缓缓地敞开。
幽暗的金属机舱内,一台牵引设备正拉着一枚长超五米、直径一米五、涂着墨绿军用防锈漆的庞大圆柱体向前滑动。
这枚代号BLU-82的超级炸弹滑向了舱口。
倒计时,卡在了节日前夕的清晨。
远在芝加哥的办公室里,乔尔转过座椅,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剪去末端,咬在嘴里。
他将金属防风打火机的火苗凑上去。
橘色的火光在单面反光的落地窗玻璃上映出一个跳跃的虚影。
“再等几分钟就好。”他吐出一口烟。
而在钟楼大厅的地砖上,白汽中心藏着的暗红光圈。
闪动的速度,陡然加快了。
时间往前推几分钟。大厅角落的配电柜旁。
卡洛斯提着枪走到配电箱旁边,用枪托砸碎了墙上的红色玻璃警报罩。
他从里面扯出一卷满是灰尘的帆布消防水带。
水带的金属接头在墙上敲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卡洛斯蹲下身,手掌被烫破皮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咬着烟头,用力把接头拧死在消防栓的接口上。
“水压估计不够。”他看着干瘪瘪的帆布管子嘀咕,“但愿这点可怜的自来水,能给这头铁皮怪物洗个冷水澡。”
他站起身,双手握住水带的喷嘴,用力掰开了红色的粗糙水阀。
干瘪的帆布水带迅速被水撑圆,在地上打着滚挺直了身躯。
一股浑浊的发黄自来水夹杂着铁锈从管道里喷涌而出。
水流撞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然后顺着石板地的缝隙,朝着大厅中央这团白色的浓雾区域激射流去。
“嗤——”
水流刚卷进白雾边缘,连块装甲的边都没擦上,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水面炸裂声。
往中间冲刷的水流刚一过界,底下的石板就被烧得直接蒸干了水分。
这滩泥水转眼变成一蓬白白的厚重雾气,直往大厅的穹顶上飘去。
卡洛斯提着水管,手指停在了控制阀门上。
“见鬼。”他把水阀反向扭到底,关死了水流,“我就知道普通的水救不了一块烧红的装甲。”
卡洛斯丢掉水管,烦躁地搓了一把布满血污的脸,重新走向米海尔的方向。
这老头子还固执地靠在大门边的残骸处,盯着黑漆漆的街道外头看。
“水进不去,降不了温。”卡洛斯捏着枪带走上前。“你拿五个小时骗平民可以,但外头这种鬼天气,根本不会有直升机。”
米海尔转过布满泥污的老脸,视线钉在卡洛斯的眼睛上。
“卡洛斯,你话太多了,安布雷拉让我们守门,我是军官,我只执行命令。”
“天上的事别管,踩实你的脚后跟。”
卡洛斯沉默了。
他摸着发烫的掌心,没再接着抬杠。
他耸了耸肩膀,退后两步,靠在了一张翻倒的神坛旁,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
点燃了一根烟,南美佬深吸了一口。
淡蓝色的烟圈被他吐了出来,在半空中散开。
他把打火机塞回深色军裤,视线扫过二楼栏杆后头躲着探出脸的女人和孩子。
“但愿你的主今天没在打瞌睡。”卡洛斯咬着烟嘴嘟囔了一句。
伴随着争吵收尾,底楼空间重归平静,仅剩下门边雨点砸碎玻璃的脆响,以及白雾正中心起伏的喘息声。
这具包裹在破铁片里的血肉正在经受深层的淬炼,周围没人敢上去看个究竟。
高空的乱气流里,机腹货舱的锁扣接连剥落打开。
十五英尺宽的货舱门大开,猛烈的高空气流倒卷进机舱底部,把套着厚风衣的操作员逼得直贴住防护栏。
机舱壁上一排接一排的指示灯,从纯红切成了亮眼的刺绿。
“把这管铁疙瘩扔下去!扔下去!”戴着防噪耳麦的机长在对讲频道里撕开嗓子大吼。
金属履带绞盘发出刺耳摩擦声,重达六点八吨的巨大圆柱体顺着机底十五度的倾角,一头栽出了货舱口的跳板。
一小朵牵引伞包在弹体上方“砰”地拉开,发出一声闷响。
白色的牵引主伞在圆柱体顶端抖开一圈气浪,兜住了巨大的下坠冲力,硬生生把圆润的弹头拉正,垂直对准了下面的土地。
翻滚的积雨云底下,晨光在天际线上推开了一条浅白色的边沿。
卡洛斯正叼着香烟,用拇指揉着酸痛的太阳穴。
他的余光无意间扫向钟楼残破的大门外。
云层中央破开一个极小的深色窟窿,一个浑圆粗大的深绿铁块带着尖锐的金属拉扯响动,正对准他所在的塔楼顶端笔直地往下栽。
半截烟头脱口而出,掉在水涡里发出嘶响熄灭了。
窗框上的碎玻璃震动起来,外头的风卷碎石子倒刮进廊柱。
米海尔同样捕捉到了这声厚重得刮耳的金属尖啸。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跨了两大步,抬头越过卡洛斯的肩膀,顺着他的视线往灰白色的天上看。
这片刻的停顿里,两人的脚步踩在石阶前,生生卡住了。
卡洛斯的指尖在硬塑料枪托上用力往里刮,蹭出几道起卷的白边。
“你管这破空的大铁块叫救援直升机!?”卡洛斯扯着干巴巴的嗓子吼破了音,“老头子,你好好看看!”
米海尔花白的胡子紧挨着下巴,半天没抖出个词来。
他抹了一把满脸的污泥,下颚崩出了几道深坑。
他常年跟各种军火打交道,光闻火药味都能辨别出品种。
可头顶上砸下来的这坨比运兵卡车还要粗半圈的绿色铁桶,完全不在他往常所见过的装备图册上。
“撤……”老头子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一声干涩的长音,“所有人,立刻退出这栋钟楼!立刻!马上跑出去!散开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七吨重的巨型炸弹依靠着地球引力和无阻力的垂直冲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在空气中摩擦出一道暗黄色的火光轨迹。
大厅正中间的宽敞地带,包裹着里昂这堆炽热水雾,在此时发生了一阵短促的前后翻滚。
浓稠的白色汽流顺着地板中心飞快倒吸进去,在短短半秒钟内挤成了一个亮白的高压蒸汽团。
炽热的蒸汽网猛然爆裂。
一只被高温炙烤得发红的金属巨手伸出雾气,带着沉重的力道砸向地板,当场在砖面上刮下五道带着黑火星的印子。
巨大的金属阴影,已经完完全全罩住了钟楼的彩色玻璃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