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同安端着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眼神中带着浓重的不解与审视。
他看着林渊，等待着下文。
在他看来，当一种工具的效率可以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且成本远低于人类时，被取代就是不可逆转的铁律。
从蒸汽机取代纺织工，到内燃机取代马车夫……
这是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用血与泪一次又一次验证过的事实。
林渊将杨同安的疑惑尽收眼底，他放下茶杯，双手十指交叉，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杨老，您其实是混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制备，与科研。”
林渊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能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制备是什么？”
“是按照一张已经画好的、完美无缺的图纸，去进行最精准的复制粘贴。“
“这个过程，要求的是零失误、高效率、还有完全的服从。”
“在这一点上，人工智能配合自动化机械臂，确实是当前的最优解，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解。”
“因为人类会疲劳，会出错，会有情绪波动，而它们，永远不会。”
杨同安闻言，缓缓点头，将茶杯放回桌上。
林渊的这个判断，与他的认知并无多大出入。
“至于科研……”
说到这，林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邃的意味。
“科研，是去画那张图纸的过程。”
“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去摸索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这个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充满了无数次的试错、失败、推倒重来，甚至需要灵光一闪的直觉与顿悟。”
“它需要的不是复制，而是……创造。”
林渊抬起眼，目光迎上杨同安的视线。
“人工智能的确可以算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一个能力无穷的‘抄写员’。”
“但想要人工智能发挥作用的前提是，必须有人先给它那份‘满分答案’。”
“而放眼整个夏国，乃至整个蓝星，除了我之外……”
林渊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陈述意味。
“所有的科研人员，他们手中都没有这份答案。”
“他们要做的，恰恰是去寻找答案本身。”
“这个过程，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替代的。”
“因为探索未知，是独属于智慧生命最伟大的浪漫与特权。”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同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自然听懂了林渊的逻辑。
人工智能的出现，解放的是顶层科学家的生产力，而非取代他们的创造力。
想通这一层，他对于顶层科研体系的疑虑便消散了。
他一生敬佩那些将毕生奉献给国家的科学家们，他也不希望看到这些国之栋梁，因为技术的进步而被无情淘汰。
然而，就在杨同安的神色刚刚有所缓和时，林渊下一步的话，却让他的动作倏然一停。
“不过……”
“您刚才的担忧，虽在顶层科研领域不存在，但在另一个层面，它不仅存在，而且会成为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杨同安闻言，没有追问，只是平静看着林渊，示意他继续。
“人工智能的普及，对于顶尖的科研大牛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林渊解释道，“他们可以将那些枯燥、重复、繁琐的基础实验和数据处理工作，全部交给人工智能，从而将自己宝贵的精力，完全投入到最核心的理论构想与创新思路上。”
“他们的科研效率，会得到指数级的提升。”
“但是……”
林渊的语气沉了下来。
“这对那些刚入门的年轻科研人员，对那些还在读博、读硕的学生来说，却未必是好事。”
杨同安的眼眸微微眯起，已然捕捉到了林渊话中的关键。
“正如自动化流水线，淘汰了无数基础岗位的工人一样。”
“这种级别的科研智能化，也必然会淘汰掉科研体系中，所有‘打下手’的岗位。”
“而‘打下手’，恰恰是每一个科研新人成长起来的必经之路！”
林渊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节点上。
“没有亲手操作过上万次的基础实验，没有处理过海量的枯燥数据，没有在无数次失败中总结经验，他们怎么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科研大牛？”
“老师傅带徒弟，总要从扫地、搬砖开始。”
“科研的传承，也需要从最基础的滴定、离心、配溶液开始。”
“当这些基础工作全都被人工智能取代，年轻人的学习路径，就被拦腰斩断了。”
林渊靠在沙发上，目光深远。
“没有了新鲜血液的补充，整个科研体系就会变成一潭死水。”
“一代人之后，当现在这批大牛老去、凋零……”
杨同安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的科技，就会出现可怕的断层。”
断层。
这两个字从杨同安口中说出，办公室内的空气都因此变得凝重了许多。
如果一个文明的进步，要以牺牲掉下一代的成长阶梯为代价，那这种进步，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是一个比任何外部封锁，都更值得警惕的内部问题。”
杨同安看向林渊，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但你既然提出来了，想必已经有了答案。”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看着杨同安那副模样，林渊脸上露出从容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杨老，您还记不记得，构建‘第二世界’的核心理由是什么？”
杨同安目光微动，一下子便回忆了起来。
“解决智能化普及带来的大规模失业潮，给普通民众一个缓冲和出路。”
“没错。”
林渊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唇角的弧度缓缓扩大，继续开口道。
“既然一个虚拟世界，可以用来解决体力劳动者的失业问题……”
“那它自然，也能用来解决脑力劳动者的‘成长’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