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跑到郭府后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小红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下子站直,说小姐在小花厅等了一个多时辰,粥热了两遍,让他赶紧过去。
陈凡先进浴房用冷水从头洗到脚,把身上那八种味道全搓掉,换上干净里衣和软甲,确认银镯子在左胸口、红绳在手腕、鞋垫在脚底、灰布带在腰间,纸条和手帕放右边。
小花厅里郭芙坐在榻上,桌上两碗粥,一碗已经凉了。
“你又迟了。”
“城墙上耽搁了。”
“鲁有脚说你午后就下了城墙。”
陈凡没有接话。
郭芙盯着他看了半天,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声音不大不小:“你今天身上干净。这次洗的够久。”
“水凉。”
“你洗那么干净是怕我闻出什么?”
陈凡端起凉粥喝了一口。
郭芙没有再追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拧开盖子,拉过陈凡的手给他抹药。
手背上两种药膏的痕迹已经干了,她一层一层擦掉,重新涂上自己的白药膏。
“疼不疼?”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见手心有一道新的红痕。那是今天在城墙上练掌时震出来的。
“这个也不疼?”
“有点。”
“有点就是疼。”
郭芙涂完药,拧好瓶盖,把瓷瓶放在陈凡面前。“以后带着,裂了就抹。别用别人的药。”
陈凡把瓷瓶收进怀里,和银镯子挤在一起。
郭芙靠过来,脸贴着他的肩膀。
“你今天去城南了没有?”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确实没去何沅君那里。但他去了李莫愁那里。
城南空铺子和城南客栈中间隔着三条巷子,不算同一个方向。
他在心里反复确认这不算撒谎,只是没说全。
郭芙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她让他留到天亮。
第二天辰时,陈凡从小花厅出来后,先回房间喝了窗台上程英的温水。碗底有纸条,写着“辰时来”。他去程英房里,喝了一碗莲子百合羹。羹里只有莲子和少许百合,没有甜味,城里的蜂蜜和红糖早就断了。
程英问他昨晚哪里回来的,他说小花厅。程英没有追问,只让他走的时候把窗台的碗带走,她要洗。
巳时,陈凡去后院见陆无双。
陆无双一开门就伸手摸他的领口。
“干净的。你洗过了。”
“嗯。”
“昨晚在郭芙那里?”
“嗯。”
“前天呢?”
“也在那里。”
“你已经连着两天没来了。”
“今天来了。”
陆无双转身走回石墩旁坐下,拿起削了一半的树枝继续削。她没有赶他走。
陈凡坐在旁边,看着她削树枝。
“你想问什么就问。”
“我不想问。”陆无双头也不抬,“问了你也只会说‘嗯’。”
“我今天下午要去城南。”
“去哪个?客栈还是那个铺子?”
陈凡看了她一眼。
“小红嘴不严。”陆无双说,“城南空铺子里住了一个受伤的女人,你天天去送饭,全府都知道了。只是不知道那女人是谁。”
“你知道?”
“我猜的。能让黄蓉夫人单独安排、不让人知道身份的,又是从北边来的,受着伤——不是李莫愁就怪了。”
陈凡沉默。
陆无双把树枝削断,扔到地上。
“你现在有八个了。”
“……”
“你数数。郭芙,我,程英,小龙女,黄蓉夫人,完颜萍,何沅君,李莫愁。八个。你还有几条命够用的?”
“李莫愁只是送饭。”
“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只是帮忙’。”
陈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陆无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衣领拉近,在他耳边说:“你今天去城南可以。但你记住,晚上回来先来我这里。不许先去小花厅。我排了两天了,今天轮到我。”
她松开他的衣领,推了他一把。
“滚吧。”
午后,陈凡去城南空铺子。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李莫愁站在屋子中间。
不是坐着。是站着。
她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剩一层薄布贴着。她正在用左手慢慢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每一次握拳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
“你能动了?”
“三天前就能动了。”
“你之前一直说还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管得着吗?”
陈凡把食盒放下。今天带的是程英做的面和小红炖的排骨汤。
李莫愁闻了闻。
“今天的汤换了。不是鸡汤。”
“排骨。”
“谁炖的?”
“小红。”
“那个丫鬟手艺不差。”
她坐下来吃。吃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
她脸色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嘴唇不再干裂,眼神也不散了。那种被人追了几百里、杀了三个蒙古兵后半死不活爬进城里的狼狈已经看不到了。
“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午时就过来了。”
“你身上味道少了。”
“洗了三遍。”
“三遍也没用。”李莫愁抬起头看他,“你脖子后面有一种味道。不是皂角能洗掉的。女人的味道。”
陈凡下意识摸了摸后脖子。
“昨晚在哪个女人那里待的?”
“你说不想知道。”
“我说的是不想知道她们跟你什么关系。你在哪个女人那里待过一夜,这个我想知道。”
“郭芙。”
李莫愁的嘴角动了一下。
“郭靖的女儿。你要娶的那个。”
“嗯。”
“她知道你来给我送饭吗?”
“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呢?”
“她会叫我发誓不来。”
“那你还来?”
陈凡没有回答。
李莫愁把碗推到桌子中间。“你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你从来不说假话。你不说的时候比说的时候更危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左手推开窗板。左臂有些费力,但推开了。
“明天来的时候——带一壶热水。大壶。我要洗头。”
“好。”
“还有干净布条。我这一条快不能用了。”
“好。”
“走吧。”
陈凡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他。
“你今天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陈凡停下来。
他仔细闻了闻。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桂花,不是莲子。是一种他没闻到过的冷香,凉丝丝的。
“什么味道?”
“我的。”李莫愁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今天第一次把头发洗干净了。”
陈凡看着她散在肩上的长发。之前十天她的头发一直用树枝扎着,乱糟糟的,带着血和灰。
今天是干净的。
他没有说话,关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