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陈凡提着热水壶和食盒去城南空铺子。
他在路上反复想了一遍:上午辰时去程英房里喝了羹,巳时回房拿了东西,午前在后院陪陆无双坐了一会儿。陆无双让他把背上的灰拍干净再走,又提醒他今晚必须来她这里。他答应了。
到空铺子门口时,门关着,但不是闩着的。
他推门进去。
屋里的窗板合紧了。比昨天更暗。
李莫愁站在屋子中间。
她穿的是昨天那件浅灰旧衣。头发梳过了,用那根树枝扎在脑后,比之前整齐的多。
“你把窗板关了。”
“我关的。嫌外面吵。”
“外面没什么声音。”
“那就是我嫌亮。”
陈凡把热水壶放在桌上,打开食盒。今天带的是排骨汤和两个馒头。
李莫愁没有先吃。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陈凡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香。
“你今天身上味道少了。”
“只洗了两遍。”
“莲子味没有了。桂花味也没有了。”
“早上没从程英窗台走。”
“酒味也没有。”
“昨天没去城北。”
“菜油味也没有。”
“没去书房。”
“那你身上只有皂角和你自己的味道。”
“嗯。”
她看着他。
“我说过,你来的时候把别人的味道洗干净。今天你做到了。”
陈凡点头。
李莫愁抬起左手。
她的左手已经能正常活动了,只是伸直的时候肩部会酸。她把左手放在陈凡的胸口。
“你今天把银镯子放哪里了?”
“放在房间里了。”
“纸条呢?”
“也放了。”
“手帕呢?”
“放了。”
“红绳呢?”
陈凡伸出手腕。红绳还在。
“这个没法放。解不开。”
李莫愁看着红绳,手指碰了碰,没有说什么。
“布带呢?”
陈凡沉默了一下。完颜萍的灰布带系在腰上,藏在衣服里面。
“在腰上。”
“拿出来。”
“我答应过她——”
“我不管你答应过谁。今天你身上不许有别人的东西。红绳解不开,我不追究。其他的全部放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
陈凡犹豫了。他看着李莫愁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前几天亮了很多,里面不是防备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把灰布带从腰上解下来,折好放在桌上。
“鞋垫呢?”
“……你连这个也要?”
“脱鞋。”
陈凡把鞋脱了。陆无双纳的鞋垫被他抽出来,放在灰布带旁边。
李莫愁看着桌上的灰布带和旧鞋垫,嘴角抽了一下。
“一条布带、一双鞋垫。你身上装了多少个女人?”
“你之前说过,八个。”
“我说的是味道。东西比味道更多。”
她退后一步,在桌边坐下。
“吃饭。”陈凡说。
“不急。”
她看着他。
“你送饭十六天了。上药八次。洗头帮了两回。梳子是你带的。布是你钉的。我的刀你没碰过,银针你也没碰过。你做了这么多,但你一次都没有碰过我。”
“你没让我碰。”
“现在呢?”
陈凡心跳的更快了。
“你要我碰你?”
“我问你敢不敢。”
“你用银针扎过我。”
“那是第一天。之后我一次都没有对你出过手。”
“李莫愁,你——”
“我说了,我不怕死。”她打断他,“我怕的东西你不知道。”
“你上次没说完。”
“我现在说。”
她站起来。
“我怕的是——有人对我好了,然后走了。”
陈凡。
“陆展元对我好过。然后他走了。他不但走了,他还娶了别人。我杀了他全家,我杀了好多人。但他还是走了。”
她的声音没有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极其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你对我好了十六天。如果你也走了——”
“我不会走。”
“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
“是。但我说了就做得到。”
“你凭什么让我信?”
“我不凭什么。你不信我也会来。”
李莫愁看着他。
她走近一步。
然后又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
她抬起右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是凉的。跟何沅君一样凉。但何沅君的凉是苦的,李莫愁的凉是冰的。
“你握回来。”她说。
陈凡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呼吸变快了。
“你不怕我?”
“怕。但我还是来了。”
“你知道我杀过人。”
“我也杀过。”
“你知道我疯起来连你也杀。”
“你现在不疯。”
她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收紧。指甲扣进他的皮肉里。
“你今天不许走。”
“我答应了陆无双——”
“今天不许走。”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陈凡几乎要贴过去才听的清。
陈凡没有动。
“你关门。”她说。
陈凡转身关了门,上了闩。
屋里只剩窗缝的一线光。
李莫愁松开他的手腕。
她退了半步,站在暗处。
“你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