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三个人重新回到锦源服装厂。
厂房里嘈杂得很,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布料和染料的味道,闷热潮湿,连呼吸都觉得不太顺畅。
陈慧带着他们穿过车间,往里面的办公区走。
沿途经过的几个工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郑浔佳身上停留了两秒。
这姑娘长得太好看了,白净精致,跟这个灰扑扑的厂房格格不入。
有个年轻的男工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厉锋的眼神立刻扫过去,冷得像刀子。
那男工人对上他的眼神,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干活。
陈慧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推开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布料样品和文件。正中间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叼着一根烟,正在看手机。
这就是钱老板。
看见陈慧进来,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陈老板来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陈慧身后的郑浔佳和厉锋,眼神在郑浔佳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后转向厉锋时,稍微顿了一下。
“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合伙人,郑浔佳。”陈慧介绍道,“这位是她爱人,厉锋。”
钱老板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哎呀,郑老板这么年轻啊,真是后生可畏。”他伸出手,“钱海,叫我老钱就行。”
郑浔佳礼貌地握了一下,立刻收回手。
厉锋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伸手。
钱老板眼神闪了闪,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坐坐坐,都坐。”他招呼着,“小刘,给客人倒茶!”
一个看起来像是助理的年轻人立刻端来几杯茶。
茶杯有些旧,茶水也不太干净,郑浔佳没动,厉锋也没动。
陈慧开门见山:“钱老板,今天来,就是为了上次样衣的事。”
“样衣?”钱老板装糊涂,“样衣怎么了?我看着挺好的啊。”
陈慧从包里拿出一件连衣裙的样衣,平铺在办公桌上。
“钱老板,你看这个腰线。”她指着那条明显下移的腰线,“我们当初确认的设计图,腰线应该在这里,可现在做出来的成衣,腰线整整下移了三公分。”
钱老板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点误差很正常嘛,做衣服哪有那么精确的。”
“这不是一点小误差吧?”陈慧语气强硬了几分,“版型根本就打错了。这件衣服穿上身,腰线不对,整个人的比例都会被破坏。”
“陈老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钱老板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我们厂的版师做了十几年了,什么版没打过?你说他打错了,这不是砸我们招牌吗?”
郑浔佳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看得出来,钱老板根本没打算好好谈。
他就是想蒙混过关。
陈慧还想再说什么,钱老板已经抢先开口了。
“陈老板,咱们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你们这些做小品牌的,要求又多,单量又小。这批秋装,我们厂接你们的单子,本来就是看在老客户的面子上。”
他顿了顿,话里开始带刺:“现在样衣都打出来了,你们又说这不行那不行。要是重新打版、重新做,那得多花多少时间和人工?这个成本谁来出?”
陈慧脸色一沉:“钱老板,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可是说好了按照我们的设计图和尺寸来做。现在出了问题,明明是你们工厂的责任——”
“什么我们的责任?”钱老板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戳,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们给的设计图本来就不清不楚的,尺寸表也是改来改去。现在做出来了,又说不行,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他说着,目光扫向郑浔佳,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郑老板是吧?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就是想法多。做衣服不是过家家,容不得你们这么挑三拣四。”
郑浔佳终于开口了。
“钱老板。”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没在挑三拣四,我是要求你们按照合同办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这是我们当初签的合同,这是设计图,这是尺寸表,这是第一期的打版记录。”她指着上面的数据,一项一项说得清清楚楚,“腰线位置,我们标注得很明确。第一期你们也是按照这个数据做的,做出来没有问题。”
“可这次秋装,同样的设计,腰线却莫名其妙下移了三公分。”她抬起头,直视钱老板,“这不是误差,这是你们的版师根本没按我们的要求打版。”
钱老板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愣。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说起话来这么有条理,而且态度这么硬。
可他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吓大的。
“行啊郑老板,看来你懂得还挺多。”他冷笑一声,“可我刚才也说了,重新打版要钱,重新做样衣也要钱。你们愿意出这个钱,我们厂当然可以改。”
“凭什么我们出钱?”陈慧气得不行,“明明是你们的问题!”
“你说是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钱老板摊开手,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架势,“你们要是不满意,可以不要这批货。违约金按合同来,我们厂一分不少。”
他这是摆明了欺负小品牌。
反正栖枝现在还小,违约了也不敢闹大。
而重新找工厂、重新打版、重新生产,时间根本来不及。秋装一旦错过上新的黄金期,再好的衣服也卖不出去。
陈慧气得脸都红了。
郑浔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厉锋开口了。
“钱老板。”
钱老板转头看向他,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里。
可他身上那股气势,让钱老板这种在商场混了十几年的人,都觉得不太好惹。
今天如果只是这两个女人过来,钱老板会表现得更不客气,反正在他的地盘上,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叫进来几个工厂的男人吓唬吓唬她们两个。
偏偏这两人带了个男人,这男人身高一米九多,高冷淡漠,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厉先生有话说?”钱老板强撑着笑容。
厉锋没有笑。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锦源服装厂,钱海,法人代表。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经营规模大概在年产值两千万左右。”
钱老板脸色一变。
厉锋继续道:“你们厂主要接中小品牌的订单,利润薄,靠的是走量。这两年服装行业不景气,你们厂的订单量下滑了至少30%。”
钱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信息,他从来没对外说过。
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的?
厉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栖枝虽然是小品牌,但定位清晰,增长很快。第一期上线三个月,复购率超过40%,客单价稳定在六百到八百。按照这个趋势,明年订单量会是今年的三到五倍。”
他看着钱老板,语气依旧平静:“钱老板,你现在得罪我们,省下的是一点打版费和人工成本。你失去的是一个未来可能每年给你带来几百万订单的优质客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老板额头开始冒汗。
厉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耍滑头。那我们今天就解约,违约金你按合同拿。”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有胆子这么做,明天就会在整个供应链圈子里传开,到时候,那些大品牌,还会不会找你合作?”
钱老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得罪小客户容易,可如果这个小客户背后站着有背景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厉锋刚才那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显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这种人,不是好惹的。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钱老板干笑了两声,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呀,厉先生,郑老板,陈老板,都是误会,误会!”
他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刚才是我说话不中听,你们别往心里去。版型的事,确实是我们厂疏忽了。这样,我现在就叫版师过来,咱们当面对一下数据,该怎么改就怎么改。”
陈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一阵痛快。
郑浔佳也松了一口气。
厉锋依旧面无表情:“钱老板,话说清楚。这次返工的费用,你们厂出。而且必须在一周内把合格的样衣做出来。”
“没问题没问题!”钱老板连连点头,“一周,一定给你们做好!”
他说着,立刻拿起电话:“老张!你马上过来一趟,对,现在,立刻!”
挂了电话,他又赔着笑脸给三个人倒茶:“几位稍等,版师马上就来。咱们把问题说清楚,保证让你们满意。”
郑浔佳看着钱老板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心里有些复杂。
她刚才确实把该说的都说了,可钱老板根本不听。
直到厉锋开口,他才彻底服软。
或许这就是现实。
在社会上,有时候,再有道理,也得有足够的实力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