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楚辞想,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完蛋玩意儿。
左手手腕上,那只属于阿黎的银镯依旧冰凉地扣在那里,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事情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骗自己这只是送给“普通好朋友”的礼物了。
可他也说不清,自己潜意识里到底想不想还。
人类的劣根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有点接受不了这样充满侵略性、甚至有些偏执的阿黎,本能地想逃;可心底深处又觉得,这样撕开伪装、露出獠牙的阿黎,真的好漂亮、好特别,带着一种原始而野蛮的惑人魅力,让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
楚辞推开浴室门时,带出一阵潮湿温热的水汽,瞬间模糊了卧室清冷的空气。
他随手将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上,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冰凉的水珠顺着后颈紧实的线条滑落,没入松垮的家居服领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也没在意,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向床边。
手机被随意扔在柔软的被褥间,屏幕正幽幽地亮着,提示音断断续续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辞拿起来一看,是谢妄发来的消息,连珠炮似的弹出了三条:
【周末出来聚聚啊楚辞?老地方,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对了,这次也带上你那个山里来的弟弟也行啊。放心,这次我保证不灌他酒,绝对当好哥哥!】
【还有啊,你跟裴清到底怎么样了?圈子里都在传,听说他要带人去下周的慈善晚宴——是不是带你?行啊楚哥,这么久了,总算熬出头了。】
楚辞靠在床头,视线在“山里来的弟弟”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又落到了最后那条消息上。
慈善晚宴。
他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楚辞盯着屏幕上谢妄那句调侃的“总算熬出头了”,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心里既然已经住进了一个人,哪怕还没决定好最后的结局如何,楚辞也不想再让自己陷入那种不清不楚的泥沼里,更不想利用裴清来逃避阿黎。
他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先给谢妄回了一句:
【那个人不是我。之前的赌约作废,你那车自己留着吧,之后也少拿裴清的事开玩笑。】
发送成功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切到了裴清的聊天界面。
指尖悬停片刻,楚辞最终还是敲下了一行字,语气客气却疏离,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本就浅薄到若有若无的羁绊:【不好意思,一周后的那个晚宴我不去了。】
点击,发送。
随着消息气泡弹出,楚辞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
他将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向后倒进柔软的枕头里,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右手下意识地覆上左手,指尖不自觉摩挲着那只冰冷的银镯,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沁入心脾,原本浮躁的心却在这凉意中渐渐沉淀下来。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
他拿过来看,屏幕上接连跳出谢妄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紧接着,第二条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你认真的?】
第三条的语气陡然变了,那惯常吊儿郎当的调子底下,压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震惊:【所以你是为了那个山里来的?连裴清都不要了?】
第四条隔了很久。
就在楚辞思来想去,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他剖析自己此刻复杂心绪的时候,那条消息才姗姗来迟:【行。你以前追谁不是三天就腻,我看你这次能坚持多久。】
楚辞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机随手扔到一边,侧身蜷缩进被子里。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一个人,甚至想要为了对方打破自己所有的原则。
阿黎和其他人带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可是,阿黎那种近乎吞噬般的、极具侵略性的爱情观,和他所习惯的温吞世界,真的能兼容吗?
难得早起一次,却被阿黎那番惊世骇俗的举动吓了个半死。精神在极度紧绷之后骤然松懈,又被室内暖烘烘的热风一裹,楚辞自然而然便泛起了难以抵挡的困意。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湿漉漉的雨声,和那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绿眼睛,像某种无声的捕猎,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感到一种被牢牢锁定的战栗。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透。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将房间映得半明半暗,光影斑驳。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里火烧火燎地干痒,早上那场冷水澡的后遗症终于显现出来,连带着四肢都泛起一阵酸软无力。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下了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楚宴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楚辞泛红的眼尾和苍白的脸色上扫了一圈,随即随手将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醒了?看看这个。”
楚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这就是你新认识的那个朋友。”
楚辞心里莫名一跳,走过去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件夹。
“哥...”
他刚开口,喉咙里却溢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声音闷得厉害。
楚宴立刻蹙起眉,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你感冒了?”
没等楚辞回答,他已经转身去拿药倒热水。
楚辞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兄长忙碌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粗糙的边缘。
热水的蒸汽氤氲上来,稍微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他吞了吞口水,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楚宴把温水和药片递给他,目光落回那份文件上,语气严肃:“先把药吃了。然后看看这个,看完你就知道,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差点把自己送进什么坑里。”
楚辞捏着药片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一张被刻意放大的偷拍照片。
不,称之为“偷拍”或许并不准确。
照片里,那位绿眸少年似乎早就察觉到了那道并不礼貌的镜头。
他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微微扬起下颌,直视着画面之外。
紫袍如云垂落,银饰湛然生辉,分不清是华服衬得人出尘,还是他那精致秾艳的容色赋予了衣衫灵魂,宛若谪仙临世。
可偏偏,那双如蛇般幽冷的眼瞳微微弯起,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透着一种深邃而危险的魅力,仿佛隔着薄薄的相纸与时空,正在此刻无声地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