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出大事啦!寨子里今天来了个城里人!”
偏远苗寨的午后,阳光把吊脚楼的木板晒得暖烘烘的。
楚辞像只刚放出笼的小雀儿,一路叽叽喳喳地扑进院子。
他腰间系着的银铃随着跑动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响声,满头繁复精巧的银饰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微光,带起一阵裹挟着草木清香的风。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新奇与兴奋,连额前垂落的银坠都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那人带了一个黑漆漆的铁盒子,听阿公说叫什么机,咔嚓一下,就能把人的魂儿给印在纸上!”
“可神了!你陪我去看看呗~”
见楚宴正低头整理竹筐,没搭理自己,楚辞腮帮子微微一鼓,干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哥哥的胳膊上。
他身上穿着的滚边绣花无领满襟苗服蹭得楚宴手臂发痒,毛茸茸的脑袋还在哥哥肩窝里亲昵地蹭了蹭。
他使劲儿摇晃着撒娇,尾音拖得长长的,软糯又磨人,像块化不开的麦芽糖:
“哥哥哥哥哥~好哥哥~你就陪我去嘛~”
“而且而且,我还听人说,那个城里人长得特别好看,就是身子骨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楚辞晃累了,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托着腮,一脸神往地脑补着,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狡黠,“我就更想去看看了!万一他走不动路,我还能扶他一把呢!”
“哥哥哥哥,你就陪我去瞅一眼嘛~”
楚宴无奈地放下手里沉甸甸的竹筐,竹条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手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发间冰凉的银簪,那簪头雕成的一朵小银花硌得指腹微凉。
他垂眸,看着弟弟那双充满好奇与渴望的眼睛,语气难得严肃了几分,眉头也微微蹙起:“阿婆说了,外面的世界乱得很,外人也都是些坏心眼。小辞听话,不要靠近他们,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真啰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哥~”
楚辞漫不经心地应着,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垂落的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狡黠。
切,你不陪我去,我自己偷偷去!
他眼珠骨碌一转,故意张大嘴巴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眼泪都要挤出来了,揉着眼睛含糊嘟囔道:“哥,日头太晒,我困得不行了,先去睡午觉啦。”
说完,他像条滑溜的小鱼,一溜烟钻进了光线昏暗的里屋,连鞋都没脱。
楚宴听着里屋没了动静,只当弟弟真的睡下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整理竹筐里的草药。
他不知道的是,楚辞根本没去睡觉,而是轻手轻脚地搬来木凳,踩着窗棂翻了出去。
出了屋,楚辞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三两下就攀上了低矮的房顶。
脚下的竹片被晒得温热,他猫着腰,顺着屋脊一路小跑,随后看准时机,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从后院的屋顶轻盈跃下,稳稳落在草丛里。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一溜烟朝寨子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钻去。
为了不引起哥哥的注意,他还特意避开了大路,专挑那些长满青苔的窄巷和篱笆缝隙穿梭。
腰侧繁复的银链和银铃随着他轻快的步伐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午后格外清晰,惹得路边正在择菜的阿婆们纷纷侧目,笑着骂道:
“小辞,又去哪儿疯跑!”
楚辞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了。
本来想着那个城里人应该会在最热闹的地方,结果在寨子中心转了两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拉住一位正在纳鞋底的阿婆,气喘吁吁地问:“阿婆,那个带铁盒子的城里人呢?”
阿婆推了推老花镜,指了指后山的方向:“那后生嫌咱们寨子吵,早就往后山林木茂密的地方去了,说是去拍什么......花草虫子?”
楚辞也不气馁,反而更来了兴致。
后山好啊,后山清净,正好没人打扰!
他踩着松软的落叶,循着隐约的人影往林子深处摸去。
午后的山林静谧幽深,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楚辞拨开面前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指尖沾上了些许湿凉的草木汁液。
透过枝叶摇曳的缝隙,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城里人”。
那人正站在一棵盘根错节的古老榕树下,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衬衣和笔挺的黑色长裤,与这原始野性的山林格格不入,却又在光影交错间透出一种莫名的和谐。
他微微仰着头,手里举着那个黑漆漆的铁盒子,修长的手指搭在快门上,似乎正在捕捉树梢间漏下的细碎光斑。
楚辞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幅画,悄悄拨开眼前的枝叶,想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放下了相机。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竟不是纯黑的,而是像深山古潭一样的墨绿色,在斑驳的日影下泛着幽冷又神秘的光。
眉目深邃立体,鼻梁高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阿黎收起相机,目色淡淡地看向楚辞藏身的方向,声音清冷如碎玉:
“出来吧。”
被抓包了!
楚辞脸颊一热,只好尴尬地从树后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上的银铃,试图缓解紧张,主动搭讪道:“你...你好,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像...像我们寨子后头,雨后刚长出来的嫩竹叶,透着光的时候,比什么都好看...”
阿黎并没有接他的话茬,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了眼帘。
修长紧绷的指尖捻起一块柔软的绒布,低头细致地擦拭着镜头,动作专注而机械,仿佛眼前这个盛装打扮、满眼期待的苗疆少年,不过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淡让楚辞有些受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可当他再次抬眼,不受控制地看向对方时,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噪起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斑驳地洒在那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半掩在长睫之下,仿佛藏着某种勾魂摄魄的魔力,幽深又迷人。
他安静地伫立在古榕树下,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而神秘的气息,美得惊心动魄,不像凡人,倒像个误入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
楚辞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丢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总说外面的人都是坏蛋了。
这个漂亮的城里人,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就把他的心给偷走了。
...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