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和凉哥走后,刘英家里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孩子的爷爷奶奶咳得越来越厉害。
尤其是天冷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咳,像两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刘英男人的腿彻底瘸了。
没有得到正规治疗,骨头没长好,错位的错位,畸形的畸形,走路一瘸一拐,像只受了伤的鸭子。
也坐拖拉机去县城医院看了一下。
医生说要重新接骨,得花一大笔钱,他听了,沉默了很久,拄着拐杖默默走了。
以后,他只能做些轻松的活计,可这年头的农村,哪有那么多轻松的活计等着他?
家里的饭都是大宝带着小宝做的。
大宝七岁,小宝更小,两个人踩着小板凳趴在灶台上。
半生不熟的米饭、糊掉的菜、咸得发苦的汤,就是一家人的日常。
大宝的手背上有被油溅到的烫伤,小宝的脸上总是挂着没洗干净的锅灰。
两个孩子像两株没人浇水的庄稼,蔫蔫的,瘦瘦的。
幸好孩子还有两个姑姑,隔三差五背着自家男人送点吃的过来。
几斤米、几棵白菜、一小袋红薯,不多,却是雪中送炭。
村里也有看不过去的乡亲接济一下,可自家的吃食都不够,接济也接济不了多少。
但这些并不耽误孩子的奶奶每天不停地骂。
骂完刘英骂孩子,骂完孩子骂老天,嘴皮子翻得飞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骂人机器。
有时候两个孩子实在不想听就跑。
跑到村子里别人家的炭窑乱逛。
他们最爱去的是凉哥的母亲家。
孩子其实不懂什么“凉伯伯的母亲”,只知道这个奶奶每次见到他们,都会端饭给他们吃。
哪怕不是饭点,也会特意做一点吃的,热乎乎的,香喷喷的,比他们自己做的强一百倍。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吃饱了,就不饿了;
不饿了,就不想家了。
他们没有想过家里的大人还等着他们回去做饭。
于是孩子奶奶骂一顿之后就要饿一天的情况时有发生。
她以为这是孩子的故意报复,骂得更凶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孩子变得更不爱回家,宁愿在外面游荡。
摘点野果也好,饿也好,也不愿意踏进自家那扇门。
孩子爸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急不出办法。
他只能自己拄着棍子起来做饭。
可经常没东西可做。
别人家的兔子都生了几窝崽了,刘英家的兔子早就被没东西吃的他们吃完了。
家里的钱都在孩子奶奶手上,可哪怕饿得浑身无力,她都舍不得拿钱出来买粮食。
那点钱像长在她手心里似的,攥得死死的,谁也抠不出来。
孩子爸爸没办法,只能上山去打猎。
可他这种情况又怎么可能打到猎?
平地都走不太稳,何况是崎岖的山地。
十趟有九趟跑空。
也偶尔会打到一只野兔,一家人倒是可以好好吃一顿。
有一回他摔在了山沟里,躺了半天才被人发现,抬回家又躺了半个月。
孩子奶奶那几天破天荒地没骂人,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家里唯一的半个劳动力倒了,她怕。
眼看着村里其他人家都陆陆续续回山下盖房子去了。
废墟上重新立起了一栋栋新屋,有的已经上了梁,有的连围墙都砌好了。
孩子奶奶终于坐不住了,从床底下的罐子里掏出那沓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钱,数了又数,一千多块。
她咬着牙抽出八百,剩下的说留着养老。
八百块钱,请大工,买材料,只能盖两间正房。
厨房、厕所就靠搭棚子,用几根木桩撑起一块油布,能遮风挡雨就行。
村长要村里每户人家都去搭把手。
你出几根木料,我出几天工,好歹把两间房子立了起来。
墙依然是泥的,屋顶还是像模像样的买了瓦,窗户用塑料薄膜糊着,风一吹哗哗响。
总算也是盖起来了。
孩子奶奶搬进新房的那天,难得没有骂人。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重建中的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孩子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
他们不懂什么是新房,只知道今天奶奶没有骂人,他们高兴。
跑了一会,大宝蹲在墙角,用手指在泥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家”。
写完又觉得不像,用袖子蹭掉,重新写,还是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