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嫡姐装扮成学子混进长麓书院,凭着一首诗一鸣惊人。
那首诗传遍了京城,人人传诵。无人知道是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佟家人却是清楚的。只是为了掩盖嫡姐女扮男装求学的荒唐行径,没法承认。
佟芷娴也清楚。
在那之前,嫡姐经常取笑她诗做的不好,佟芷娴都未真正往心里去。
直到看到那首诗,她才意识到,嫡姐是有资格嘲笑她的。她作的那些,根本什么也不算。
备受打击之下,从那以后,提笔便怯,佟芷娴几乎放弃了作诗。
却不知为何,嫡姐此后也不怎么作诗了。
赴宴应酬时偶尔写上几首,也只是平平,与艳惊四座的那首判若云泥。
但有人询问,嫡姐就拿“妙手偶得”的言论来搪塞。
佟芷娴当时是信了的。
但是现在,她开始怀疑。
不,其实她疑心已经很久了。
若二姐真有那样的才气,为何后来再无一首佳作?若说妙手偶得,不该连寻常文字都浮滑雕琢。
记得有一回,她有事去找嫡姐,在窗外捡到一个纸团,上面写着一首不伦不类的东西,像个初学作诗的人东拼西凑来的,乍一看花团锦簇,实则不忍卒读。
嫡姐匆忙追出来,看到纸团在她手里,脸色大变,一把抢了过去,而后尴尬地笑着解释,说她在教丫鬟作诗……
从前那些诗,当真是妙手偶得,真是二姐亲自所写的吗?
种种痕迹分明表明,不该是她。
首先是丕变的诗风。时而昂扬开阔,时而忧伤低沉,时而高亢激越,时而清婉秀丽。
语言也极是多变。一时清新自然,一时绚烂绮丽,一时又归于平淡质朴。
一个人的风格不是不可以改变,但短时间内如此跳跃分裂,格调意境已经到了截然相反的地步……
那真是一个人能作出来的?
她细细体味过后,总觉得是出自不同灵魂的呐喊。
“二姐,你告诉我吧。”她眼中流露出恳求,“我不会对外人说的。”
这事搁在她心里好多年了,成了一道怎么也跨不了的槛。说是心魔也不为过。
每每想作诗,就会想起嫡姐那首,心里就会产生比较。
然后嫡姐讥嘲的话就会自动在耳边响起:平平无奇,匠气太重,毫无天分,毫无灵气……
她从自我怀疑,走向自惭形秽。
导致的结果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越写越怕,越怕越写不出,写出来也不满意……
也就近几年才好转一些。
可那首诗,仍旧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头顶,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只求一个真相而已。”
佟锦娴有一瞬间的心虚,随即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目光变得咄咄逼人,甚至有些凶狠。
“不是我写的,还能是谁?”
她甩开佟芷娴的手,揉着手腕的同时,昂着下巴冷笑。
“你作诗比不过我,便要给自己找台阶下,三妹妹,天下哪里这样的道理?假的乱不了真,真得做不了假。诗就是我写的,不然,你再找出第二个有这般才华的给我瞧瞧。”
跟着哼了一声:“说到底,是我从前太过谦虚低调,不爱出风头。不然的话……”
她想起当年在长麓书院,那些人惊艳的眼神,那些年轻士子们击节赞叹的模样。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经踩着满京闺秀的肩膀,站到了最高处,风光无限。
却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那首诗在书院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害怕了。
怕风头泰盛,怕有人追问来历,更怕继续下去无法收场……
如果不是怀着这种心理,若不是她后来刻意藏锋守拙,她本可以作出更多的诗,篇篇都是绝唱。
那样她的才名必将传扬天下。
待到文坛地位彻底奠定了,谁还敢来质疑?
就是余生再不写一首诗,谁又能说她江郎才尽!
不由得又想起昔日在安国公府,老太君大寿那日出的丑。
她站在殷雪素作的那幅画前,握着笔,心慌手抖,脑中一片空白。
满堂宾客,交头接耳,朝着她指指点点。
这些本可以避免。若能更早些把廉耻心抛掉的话……
想到这,不由生出一股怨气
怪只怪她早年太胆小,脸皮也太薄,白白错过了造势扬名的好时机。
不能像有些男人那样,偷也好,抢也罢,视一切为理所当然,到最后名利双收,也没见有什么破绽,或者导致什么后果。
心里不忿又懊悔,不耽误面上自得。
“三妹妹,怎么,你到今天还没死心呢?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任你看再多的书,再怎么努力,你一辈子也写不出来和我一样水平的诗篇。我想写随时可以写,随便一首都可以将你轻松碾压,你就是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到头来也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佟芷娴怔怔看着她,没有说话。
佟锦娴被她这沉默地注视刺了一下,更恼了。
出口的话愈发刻薄:“你有这闲心,与其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总想着与我一较长短,倒不如另辟蹊径,学学弹琴,学学画画。眼下你虽守着望门寡,等过个十年八载的,我心情好了,没准儿会替你向祖父求求情,再给你找一门亲事。届时,把你学到的这些伎俩,到男人跟前好好卖弄,博取欢心想来不难。别整天捧着书死读了,你就是把书读穿,诗作得再好,又能怎样?改变不了你的命数。高贵的注定高贵,卑贱的注定卑贱……”
佟芷娴静静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喃喃道:“你配不上那首诗。”
“你说什么?”佟锦娴立马横眉怒目。
佟芷娴没有理会,转过身,看向园子里已露荒芜之相的那些花木。
“二姐说得那些话,也恕我不敢苟同。”
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却是头一回出口反驳。
“我不觉得琴棋书画是用来讨男人欢心的手段,也不觉得诗词文章只是给个人添彩的金粉。有人把这些当做雕虫小技,有人视其为女人的卖相,亦或妆点门面的赘余。愚眉肉眼,看之若粪土,但这从来不是它们的过错。”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清朗朗。
“再有,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高贵的不见得永远高贵,卑贱的也未必永世卑贱。王朝盛世会走到尽头,参天楼台也有轰然坍塌的一天——”
她回过身来,语气温和,字字清楚:“千秋万载,唯有歌诗不灭。”
佟锦娴挑着眉,轻蔑依旧,像看个傻子一样。
佟芷娴眼中的失望就这么沉下去,变成了怜悯。
心中却忽地释然了。
她朝佟锦娴端正一礼,最后叫了声二姐。礼数周全,神情却已疏淡。
“方才我已请示了太太,明日我就要回华亭老家了。山长水远,后会无期,你多保重。”
留下这句,带着丫鬟朱翎转身走了,脚步从容,头也未回。
留佟锦娴在原地胸口起伏,气急败坏。
风灌进兜帽,吹的她脸上的伤疤隐隐作痛。
脸颊微微抽动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庶女罢了!矫情做作个什么。”
恨恨骂了一句,将兜帽拉低,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才走出几步,蓦地顿住脚。
等等!华亭?
佟芷娴方才说,她要回华亭?!
佟锦娴的双眼蓦地爆发出一种诡异的光彩。
金陵作为南北水路的枢纽,是回华亭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