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衍不答,只死死捂住嘴。
佟锦娴低低道:“可我原本不是这样的。”
从海里爬上来的时候,没了面巾的遮挡,她看见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这是火灾以来,她第一次照见自己的模样。
当时也和赵世衍一般反应。
可她最初不是这样的。
但是什么样的,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在他醒来之前,她坐在火堆旁,拼命地想,拼命地想。
脑海里终于浮出一个轮廓。
然而那张脸太过模糊,也太过陌生。她不知道那是从前的佟锦娴,还是从前的她。
忽地卷起一场海啸,把什么都湮没了。
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什么样的……
佟锦娴思索无果,再度走向赵世衍。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声闷咳,纤细的血线不停从嘴角渗出,被她不着痕迹地抹去。
“二爷,你说,我们之间曾经那样好,怎么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了?”
她说了什么赵世衍全然听不见。
此时在他眼里,就剩一张烂脸,一个疯妇,一只从海水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他只想躲,想逃,想离她越远越好。
她进一步,他就退一步。
佟锦娴停下,望着他的眼。
嫌恶,惊怖,憎恨,在里头交替翻涌,丝毫不加掩饰。
若是以往,这样的目光一定会让她感到灼痛。
但是现在,无论是她的心还是的她人,都已经麻木了。
“看来,她说得没错,眼瞎的是我。从始至终,你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心胸狭窄、志大才疏、惜命如金,还是只顾享乐不知振作,担不起事也不肯担事……
这些殷雪素所介怀的缺点,佟锦娴通通都不在意。
她不需要他多么清洁高尚。男人嘛,尤其生长在富贵窝的男人,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再正常不过。
她也不要求他多具才干,多有志向,以及过人的能力和担当。
只要他对她好。
哪怕负尽天下人,只要对她好,她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偏偏就这一点,他都无法满足她。
她在火里挣命时,他在外头喊的是殷雪素。
她毁了脸,他便连看一眼都嫌恶心,过后更是恨不得立马休妻另娶。
他实在是个再薄情不过的人。
他对倩蓉,对香玉,都是用完就丢,翻脸不认。
这些她全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因为她本心里,宁可他对其他女人都是这样的绝情、冷酷,独独对她例外。
现在看来,她也并不是那个例外。
赵世衍亦不是那个例外。
他和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一样,花前月下之际,总有许多甜蜜的言语。
真到了要紧处,脸面、身段、家世,样样都得上秤称,少一样都会影响他爱情的纯度。
纵使样样都达到了,他的爱一样会随着岁月侵蚀而减少。
从前以往,一直遮在眼前的浮云终于散了。原来锦绣被面底下遮盖着的,竟是一地的骷髅。
佟锦娴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
他从来不是芝兰玉树,本质就是被惯坏了的富贵花。
他也从来不是柳下惠。
他爱过她的明艳热烈,也爱殷雪素的清肌玉骨,还有倩蓉的柔媚仰慕,还有香玉的淳厚无害……
他谁都爱。
也谁都不爱。
他的爱一文不值,就像他这个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她一见钟情,还爱了这么多年。
原来猪油蒙心的是她,鬼迷心窍的也是她。
“我以为我嫁的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夫君。我错了,我有眼无珠,千挑万选,最后竟嫁了你这么一个……”
佟锦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瘆人,与鬼哭无异,在岩洞里一圈圈撞开,惊得火苗都晃了一晃。
赵世衍头皮发麻。飞快扫过去一眼,发现那张烂脸笑起来更显狰狞了。
疤痕被牵动着,皮肉扭曲,火光一照,活像一条条肉虫在皮肉底下爬行。
胃里禁不住又是一阵翻腾。
等品味过来她喃喃呐呐说出的那些话,脸皮立时变得紫涨。
殷雪素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她也敢藐视自己。
恼羞成怒,指着她骂道:“你也不照照自己!论自私,论虚伪,你可也不比我差到哪儿去。甚至还要更阴毒,更狠辣!你待身边人从来是顺者昌逆者亡,对她们只有利用,一旦没了价值,翻脸便似翻书。香玉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你心里那些算计比谁少了?你我半斤八两,倒在我面前装起清白人来了!”
佟锦娴的笑声慢慢停了,阴森森地看着他。
“既如此,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
顿了顿,又道:“这么看来,咱们也的确般配,合该配作一对的。”
赵世衍差点没跳起来:“你做梦!你休想!回去我就休了你!”
佟锦娴只作听不到,继续往下说着:“二爷方才还说感激我,要千百倍地报答我。不如你就陪我留在这吧?外头女人太多,世道也乱,咱们就在这个山洞里,做一世的夫妻,你说好不好?”
赵世衍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毛骨悚然。
如果后半生都要困在这么一个地方,和这样一张鬼脸日夜相对,他还不如即刻死了算了。
佟锦娴像是陷入了某种憧憬中,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样我就再不用担心你被别人迷惑住,再不用亲眼看着你和别的女人恩爱亲热……你永远都是我的了。”
“不可能!”赵世衍崩溃大喊,“绝不可能!”
佟锦娴古怪地笑了几声:“你不愿意也没用,我方才看过,这里出不去的。”
这岩洞藏在悬崖底下——当然不是她落下的那处。从水的流速判断,两者相距应当已经很远了。
岩洞外头只有一片乱石嶙峋的浅滩,三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少说有二三十丈高,仰头往上看,只见一线黑天。
唯一的缺口对着海,偏偏礁群密布。潮水一涨,便成了水下刀阵;退潮以后,那些礁石湿滑陡峭,锐利如刀刃,又成了一个用不着人看守的牢笼。
船到不了,人上不去,上头的人也看不见,不是个天然的死角是什么?
她又指了指地上那几具骷髅。
“他们应该就是被活活困死在这的。若干年后,再有人来,会瞧见地上又多了两具白骨。一具是你,一具是我。二爷,咱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赵世衍顺着她手指看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不信。
他堂堂安国公府的公子,不信自己就会被困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