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端着歪掉的镜头,手指僵在机身上,指节发白。
取景器里那棵被红线裹满的树还在泛着淡淡的红光,他不敢把镜头转回去,也不敢放下机器,就那么歪着端了半天,胳膊都开始发酸了。
亓官缘收回抵在镜头上的手指,瞥了他一眼。
摄影师的表情像是被人点了穴,嘴巴微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昭刚才站的方向,整个人石化在那里。
亓官缘轻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摄影师听到那声笑,肩膀抖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亓官缘和陆昭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咕嘟咕嘟地冒泡。
网上那些说法他不是没看过。
作为亓官缘的跟拍摄影,再加上裴聿白的摄影师嫌弃裴聿白老师贴着亓官缘,理所当然罢工了,他也在裴聿白的摄影师不在的时候跟拍两人。
对亓官缘和裴聿白两人在网络上的动态还是有所关注的。
网络上对亓官缘身份的猜测很多。
有人说亓官缘是神仙,有人说他是隐世大能,还有人在超话里盖了几万层楼专门分析亓官缘那些“不科学”的瞬间。
他以前觉得那都是粉丝滤镜,因为亓官缘除了偶尔,大部分时间都挺正常的,他还以为网上那些人闲得发慌。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那些红线从亏完的袖子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地缠满了整棵树,他亲眼看见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亓官缘身上。
亓官缘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裴聿白给他泡的茶。
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亓官缘察觉到他的视线,放下茶杯,抬眼看了过来。
摄影师的心跳猛地加快。
亓官缘的目光很平和,和平时在镜头前看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他现在就是觉得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感觉能把他刀了。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手心里的汗把摄像机的手柄都浸湿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过的动作。
他往裴聿白身边挪了半步。
又挪了半步。
最后干脆站到了裴聿白身侧靠后的位置,肩膀和裴聿白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裴聿白正在看着自家缘缘。
正欣赏着呢,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一下,很快。
又碰了一下。
裴聿白收回目光,偏头一看。
摄影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身边来了,肩膀快贴上他的胳膊。
整个人缩着脖子,摄像机抱在怀里像个挡箭牌,眼神躲躲闪闪地往陆昭那边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再瞟一眼再收回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裴聿白疑惑地看着他。
摄影师察觉到裴聿白的目光,又往他身边蹭了蹭,这回肩膀真的贴上来了。
他的表情写满了“裴老师你是正常人,你男朋友也是正常人,你一定会保护普通老百姓的对吧”。
亓官缘在裴聿白视线挪过去的同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看着摄影师缩在裴聿白身边,肩膀贴着裴聿白的胳膊,整个人恨不得躲到裴聿白身后去。
陆昭还在那边树下整理袖口的红线,站的位置离摄影师不远,每动一下袖子,摄影师就往裴聿白那边缩一寸。
亓官缘实在忍不住了。
他笑出声来,肩膀都在轻轻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晃出茶汤,笑声清朗,实在是动人心魄。
陆昭正把最后一缕红线收进袖口,听到笑声抬起头。
他看见亓官缘笑得靠在石桌上,顺着亓官缘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一个抱着黑色机器的男人正拼命往裴聿白身后躲。
陆昭好奇地走到摄影师旁边,歪着头打量他怀里的东西。摄影师浑身一僵。
“这是什么东西?”陆昭伸手想碰镜头。
摄影师眼疾手快地把摄像机关了。开关啪嗒一声,指示灯灭了。
他僵硬着声音说:“是摄影机。”
陆昭点点头,收回手。
摄影师刚松了一口气,陆昭又问:“这是干什么的?”
摄影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就是录像的。”
陆昭哦了一声,又要张嘴问什么是录像。
眼看陆昭的嘴已经张开了,摄影师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手指紧紧抠着摄像机的外壳,指节都掐白了。
“陆昭。”亓官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
陆昭转过头:“前辈。”
“有什么发现吗?”
陆昭的注意力被成功转走了。
他走到石桌前,在亓官缘对面坐下,表情变得认真。
“这一边大概率不怎么信神,更相信佛。所以姻缘之力很少。”
“我探了一下地下的愿力脉络,往西三百里,往北五百里,几乎全部流向佛寺,没有一丝一缕是给月老的。”
“如果说单靠今天激活的这棵姻缘树,远远不够。”
亓官缘放下茶杯:“你能看出来这边的姻缘受什么影响吗?”
陆昭点头:“大多姻缘破裂,大概率是不受红线的控制。”
“我在姻缘簿上查了一下,西北这一片,近百年来自愿将名字写入姻缘簿的人少得可怜。”
“没有人主动牵线,红线就系不上去。他们的名字没有在姻缘簿上,我很难去插手。”他看向亓官缘,眼睛里的神色是实打实的求助,“前辈有什么办法吗?”
“先测试一下这边的人愿不愿意将姻缘交到你手中吧。”亓官缘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声音不急不缓:“今晚动手。”
陆昭点头。
摄影师站在裴聿白身后,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他听不懂具体在说什么,默默地绝望,自己为什么要听见这些不该听的。
确定了今晚要做的事,陆昭暂时不需要立刻返回天界。
他放松下来,这才有工夫打量周围的环境。
目光落在了裴聿白身上。
作为现任月老,他也具备了月老最基本的能力。
能看见人与人之间的红线。
亓官缘手腕上那根定尘红绦他知道,那是亓官前辈的本命法器。
但裴聿白手腕上也有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从裴聿白的手腕上延伸出去,另一端正系在亓官缘的手指上,两根红线在亓官缘手上交缠。
陆昭眨了眨眼,不确定地又看了看。
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好几秒,“前辈……”陆昭转头看着亓官缘,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和一点点茫然,“这是……”
亓官缘手支着下巴,靠在石桌上:“很明显啊,我的伴侣。”
陆昭沉默了。
他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放空,像是在消化一个很大的信息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
袖子里装了不少东西,他的手在里面翻了好一阵,最后掏出两本书来。
书是用蓝布封面包着的,书角磨得有些起毛。
陆昭把两本书放在石桌上,往亓官缘那边推了推。
“这是我身边的小童找的一些画本,嗯……应该对前辈你们有用。就当我献的礼了。”
亓官缘将那两本书拿过来,随手翻了翻。
他翻了几页,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又翻了几页。
是春宫图。
不急着看,最适合给裴聿白看。
他抬眼看向陆昭:“你那个将人家正缘以令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弄成孽缘的小童?”
陆昭点点头,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他。他本意是好的,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每次牵线都能牵出些意想不到的走向。”
“这几本是他从凡间搜罗来的,他说这些画本里讲的东西对增进伴侣感情很有帮助,我也用不上,前辈应该需要。”
“倒也算是天赋异禀。”亓官缘把书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