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张照片摆在桌上,贺明洲站在茶室窗边,手里端着杯茶,眉眼温和,连领口都整理得一丝不乱。
照片下面那句话,更让人不舒服。
——孩子很聪明,像你。
林晚的手扣在我背上。
她没有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呼吸乱了半拍。
我刚才都快睡着了,这会儿又被气醒。
这个人真烦。
他不来,却处处都在。
他不伸手,却总能把话递到妈妈眼前。
我抓住林晚的衣襟,皱着小脸,憋出一个字。
“烦。”
客厅里静了一下。
二哥原本还在看那张照片,听见我这个字,立刻回头。
“对,烦。”他说,“太烦了。”
大哥看他:“你倒接得快。”
“这还用想?”二哥往桌上一指,“一边害人,一边说孩子聪明。这话谁听了不烦?”
奶奶这回没训他。
她坐在沙发上,脸色也不好看。
“把照片撤了。”奶奶道,“别让孩子看。”
爸爸把手机拿起来,按灭屏幕。
我小脸这才松一点。
可林晚的手还没松。
我抬头看她:“妈。”
林晚低下头,眼底有点红,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妈妈没事。”
我不信。
我小手往她下巴边碰了碰。
她一怔,终于把我抱得更近些。
“真的没事。”她声音轻了些,“就是觉得他这人,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
外婆立刻抬头:“哪样?”
林晚停了一下。
以前这类话,她大概不会说。
她会忍,会避,会把那点难受都往自己身上收。
可今天,她抱着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像终于发现自己不需要一个人忍着。
“说话永远留半截。”林晚慢慢开口,“听着体面,里头全是钩子。”
我眼睛一下亮了。
妈妈说出来了。
外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那就别听他的。以后他一句话递来,你就扔回去。”
二哥立刻接:“对,他递钩子,咱们递剪刀。”
大哥看他一眼:“你这比喻还行。”
二哥受宠若惊:“哥,你夸我?”
“偶尔。”
二哥捂住胸口:“今天值了。”
客厅里那点冷意被他搅开一点。
可爸爸没有笑。
他看向林晚:“他以前也这样?”
林晚眼睫动了动。
我立刻抱住她脖子。
“说。”
这个字一出来,大家都看向我。
我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多说,可这事不能再绕了。
以前妈妈一难受,所有人都只能猜。猜她为什么哭,为什么怕,为什么听见贺明洲就不舒服。
猜来猜去,才最容易被人递话。
问清楚才好。
林晚看着我。
她眼底那点红越来越明显,可这回没有躲。
“以前也是。”她说,“他从来不把话说死。旁人听了,只会觉得他温和、会做人。可真出了事,他永远有退路。”
爸爸手指在桌沿停住。
大哥问:“当年你和贺家,到底怎么断的?”
外婆眉头一皱:“知礼。”
大哥抬眼:“外婆,这事不问清楚,贺家还会继续拿来用。”
他这声外婆叫得很自然。
二哥都愣了一下,刚要看热闹,又赶紧把嘴闭上。
外婆也怔了片刻,随后脸色缓了些。
“问可以。”外婆看向林晚,“可你别逼她。”
“我没有。”大哥道,“我只想知道他们会从哪儿下手。”
林晚看着大哥。
她眼神有点复杂。
这个孩子不是她亲生,前头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有真正走近她。
可今天,他问这句话,不是为了审她。
是为了护这个家。
林晚轻轻吸了口气。
“当年断得不好看。”她说,“我以为他会说清楚,他没有。后来圈子里开始传话,说我攀着贺家不放,说我嫁进沈家之前,还和他牵扯不清。”
二哥脸色一下变了:“谁传的?”
林晚摇头:“那时候我查不到。”
“现在查。”爸爸开口。
就三个字。
林晚抬眼看他。
爸爸看着她:“当年谁传的,谁把话递到沈家,谁让你在这个家里一开始就站不稳,都查。”
屋里一下安静。
我趴在林晚怀里,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下去。
对。
就该这样。
别等贺明洲一句一句说。
他们自己查。
他们自己看。
奶奶坐在一旁,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她忽然开口:“当年那些话,我听过。”
林晚看向她。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奶奶握着帕子,过了几息,才道:“我那时候觉得,无风不起浪。”
外婆脸色一下冷了。
二哥也站直了:“奶奶……”
奶奶抬手,没让他说。
“我现在知道,这话不对。”她声音比平常低,“她嫁进沈家以后,我对她挑剔,有一半是因为那些话。”
林晚没接。
奶奶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这对于她来说,大概比什么都难。
可她还是说了。
“这事,我也会查。”
二哥眼睛都睁大了。
他小声道:“奶奶,您这是要亲自下场?”
奶奶看他:“你差点被人做局,我还坐着喝茶?”
二哥立刻闭嘴。
我看着奶奶,心里很满意。
今天奶奶的小红花,可以给两朵。
我朝她伸出手。
奶奶一愣:“找我?”
林晚低头看我,见我没有不舒服,便抱着我往奶奶那边走了两步。
我轻轻碰了碰奶奶的手背。
“好。”
奶奶眼圈一下红了。
二哥在旁边小声嘀咕:“她夸您呢。”
奶奶瞪他:“我听得懂。”
二哥立刻笑:“行,您现在听得懂她的话了。”
大哥看他:“你今天胆子挺大。”
“我今天差点出事,胆子大一点不过分吧?”
“过分。”
二哥:“……”
我被他们逗得嘴角动了动。
这才对。
贺明洲发一张照片,不能把我们家弄得人人低头。
他想让妈妈难受,想让爸爸猜,想让奶奶想起旧话,想让哥哥们心里不舒服。
那我们偏不。
我们说清楚。
一起查。
还要在客厅里继续拌嘴。
梁铮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热毛巾已经凉了,他才伸手拿起来,贴了一下右膝。
我眼睛很尖,立刻看见了。
“疼?”
梁铮动作停住。
二哥回头:“你腿疼?”
梁铮:“还好。”
我皱脸:“药。”
林晚立刻看向佣人:“拿药箱。”
梁铮想开口,爸爸已经看了他一眼。
“坐着。”
梁铮只好把话咽回去。
二哥终于找到机会,蹲到梁铮旁边,笑得挺欠:“怎么样?被小主管着的滋味?”
梁铮看他:“比被你管好。”
二哥一噎:“你现在话也不少了。”
大哥在旁边补了一句:“至少有用。”
二哥回头:“哥,你今天怎么专门扎我?”
大哥:“顺手。”
客厅里终于有人笑了。
连林晚都弯了下眼。
我心里舒坦了些。
梁铮的腿要治好。
人也要留下。
后面要查贺家,要护二哥,要把那些藏着的路一条条摸出来,光靠家里这些明面上的人还不够。
梁铮知道暗处怎么走。
他得能走得久一点。
药箱拿来后,佣人不敢上手。
梁铮自己卷起裤腿,露出旧伤附近那片发紫的地方。二哥看见,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你这叫还好?”
梁铮看了他一眼:“不影响查事。”
“你要是倒了,谁查?”二哥皱眉,“我妹妹刚把你留下,你就准备第二天瘸给她看?”
梁铮:“……”
我看着二哥。
二哥察觉到我的视线,立刻低头:“怎么?我这回没说错吧?”
我点头。
“对。”
二哥一下乐了:“听见没?小兕兕说我对。”
大哥淡淡道:“难得。”
“哥!”
林晚低头给我润了润嘴,轻声说:“今天说太多话了,歇一会儿。”
我点点头。
其实我也累。
可我还得看着。
爸爸已经让助理去调当年旧事的资料,大哥在查贺家诊所,顾家那边盯着冒名的人,奶奶让人翻当年传进沈家的那些话,外婆则直接打电话给外公。
外婆电话一通,声音比刚才利索得多。
“你手里当年那些请帖、人情往来,还有谁跟贺家走得近,都拿出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外婆道:“别问。晚晚这些年被人递了多少刀,现在该数数了。”
我听得小手都想拍一下。
外婆真好。
不哭,不闹,直接数刀。
这才对。
爸爸挂断助理电话后,看向林晚。
“明天我去见贺明洲。”
林晚抱着我的手一停。
我也立刻抬头。
“不。”
爸爸低头看我:“不是你不喜欢我去?”
我点头。
“不。”
二哥在旁边认真翻译:“她不让你一个人去。”
我看了二哥一眼。
这回他翻得对。
我伸手,指了指林晚,又指爸爸,又指大哥二哥,再指梁铮。
“都。”
大哥眼神动了下。
爸爸看着我:“都去?”
我点头。
“都。”
林晚眼圈又红了些,却笑了。
“你倒会安排。”
我当然会。
贺明洲最擅长把人单独拽进旧话里。
那就不要单独见。
谁也别一个人去听他说。
爸爸看着我,过了片刻,道:“好,不单独见。”
二哥立刻来劲:“那我也去?”
大哥:“你在家。”
“凭什么?”
“你今天差点被人做局。”
二哥看向我:“小兕兕,你说。”
我想了想。
“家。”
二哥一下蔫了:“又是家。”
我伸手拍了拍他。
“乖。”
二哥闭了闭眼:“行,听你的。”
奶奶在旁边接:“你明天哪儿也不许去。车钥匙已经收了。”
二哥小声说:“我真没有自行车。”
奶奶:“嘴也收一收。”
二哥立刻闭嘴。
客厅里又笑了一下。
这一笑过后,爸爸才重新看向林晚。
“不让他单独见你,也不让他用旧事带着我们走。”爸爸说,“明天,我、你、林家、顾家,一起把话摊开。”
林晚看着他,许久才点头。
“好。”
我听见这个“好”,终于放松下来。
妈妈没有躲。
爸爸没有猜。
奶奶也没有再拿旧话看她。
哥哥们在,外婆在,梁铮也留下了。
这一局,贺明洲没有把我们家拆开。
我实在困得撑不住,脑袋一点点往林晚怀里歪。
林晚把我抱稳,低声哄:“睡吧。”
我闭上眼。
可刚闭上没多久,梁铮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看完消息,立刻抬头。
“冒名的人找到了。”
客厅里刚缓下来的气息又提起来。
梁铮看向爸爸。
“人在贺家旁支那家诊所后门,被顾家的人拦住了。”
二哥一下站起来:“抓住了?”
梁铮摇头。
“没抓住。”
大哥皱眉:“人跑了?”
梁铮看了我一眼,又把话说完。
“他留了一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