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脸色最先变了。
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一团。
“你看清楚了？”
顾叙拿着那张画到一半的纸，点头。
“看清了。”他说，“不是今天才见过。百日宴前，我跟爷爷来过沈家一趟，那人从老宅侧门出来，手里也拿着文件袋。”
文件袋。
我小手一下抓住林晚衣襟。
我想起来了。
前头也有这么个人，站在门边，笑得慢，眼神乱扫，手里拿着文件袋，说是老宅那边送资料的。
那时候我不喜欢他。
我盯着他看，他自己先发虚。
后来林晚把他赶出去了。
原来不是我多心。
我抬头，声音小小的：“袋。”
林晚低头看我：“知意记得？”
我点头。
“门。”
这下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二哥一下从沙发边站直：“就是那个站门口拿文件袋的？”
大哥看向爸爸：“第44章……不对，前头那次来病房送资料的人。”
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显然也知道这种说法不对，马上改口：“就是老宅送清单那次。”
二哥还想接话，被大哥看了一眼，立刻把嘴闭上。
我瞥他。
不错。
知道收了。
爸爸走到桌前，看着顾叙那张纸。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顾叙点头：“确定。他当时从侧门出来，走得很急。我看过一眼。”
二哥看着顾叙，眼神有点复杂：“你怎么什么都记？”
顾叙耳根轻轻红了：“我只是刚好看见。”
顾老爷子在旁边拆台：“他哪是刚好。那天回去以后，还问我沈家老宅最近是不是换人了。”
顾叙低下头，不说话了。
二哥张了张嘴，这回没酸。
他看向我，又看顾叙。
“行。”二哥低声说，“你这眼睛，也挺好用。”
顾叙耳根更红。
我伸手，朝他那边晃了晃。
“好。”
顾叙抬头看我，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人确实好。
安静，好用，还不乱邀功。
奶奶却一点笑不出来。
她看着那张画，脸色慢慢白了。
“老宅的人……”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转头看向爸爸，“去查老宅出入记录。”
爸爸已经让助理去办。
爷爷坐在沙发上，脸色也不好看。
他看向奶奶：“你身边的人，什么时候换过？”
奶奶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前阵子老管事病了，下面几个年轻的轮着送东西。我没细问。”
她说完，自己脸色更差。
以前她最重老宅规矩，也最信自己手底下的人。
可现在，规矩底下钻出一只手，差点碰到二哥，还把贺家的东西递到我这里。
这一下，比别人骂她还难受。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有趁机刺她。
“先查人。”外婆说，“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奶奶抬头看她。
外婆脸色也冷：“你老宅要是被人借了道，你也丢人。可孩子还在这儿，林晚也在这儿。先把路堵住。”
奶奶握着帕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低声说：“我知道。”
二哥小声吸气：“外婆今天也挺给奶奶台阶。”
大哥看他：“你知道是台阶，就别踩碎。”
二哥马上抬手：“我闭嘴。”
我差点想笑。
家里这两个老太太，吵归吵，关键时候还能对上事。
挺好。
林晚抱着我下楼，没把我放回房间。
她知道我睡不着了。
我也确实睡不着。
顾叙认出来的那个人，把前头好多事串了起来。
老宅送资料的人。
冒名去城南会所的人。
给顾叙递东西的人。
如果真是同一个，那他不是忽然冒出来的小喽啰。
他早就在沈家周围转过。
而且，他知道哪里能进，知道谁会放行，知道怎么借老宅的名头让人少问两句。
这才烦。
不是门口来了坏人。
是门里面有人给他留过缝。
爸爸的助理很快把资料送进来。
“沈总，查到了。那人叫许川，三个月前进老宅做临时文书，负责整理账册、往来清单和日常送件。介绍人是老宅秦姨的远房侄子。”
秦姨。
屋里又静了。
二哥眼睛都瞪大了：“怎么又是秦姨？”
奶奶脸色一下难看。
前头秦姨被我哭走的时候，奶奶还觉得自己丢了脸。现在再听这个名字，丢脸倒是小事。
是后怕。
如果那天秦姨真进了病房，许川再借着送资料来回走几次，谁知道还能送进来什么？
我皱着小脸：“坏。”
奶奶听见了，眼眶一下红了。
“是坏。”她说，“这次是我看走眼。”
二哥本来想贫两句，嘴巴都张开了，又慢慢合上。
这次他没笑。
我看着奶奶，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怜。
她一辈子信老宅的规矩，信自己挑人的眼光，信那些“懂分寸”的人。
结果那些人拿着规矩当门缝，往我和妈妈身边递刀。
我朝奶奶伸手。
“奶。”
奶奶愣住。
林晚看了看我，把我抱近一点。
我没有让奶奶抱，只是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查。”
奶奶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很快擦掉，背也挺直了。
“查。”她说，“老宅所有人，一个一个查。”
爷爷点头：“我跟你一起。”
奶奶抬头看他。
爷爷看着她：“老宅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是沈家的门。门被人借了，就一起关。”
这句话说得很重。
可不是责备。
奶奶看着爷爷，终于点头。
“好。”
我心里松了一点。
奶奶没有再躲，也没有说什么“不可能”。
她接住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梁铮看完许川的资料，忽然开口：“他不是文书。”
爸爸看向他。
梁铮把那张入职登记拿起来，指着照片下面的签名。
“手指有茧，位置不对。常写字的人，茧不在这里。他更像练过短刃，或者常拆装小件。”
二哥凑过去看：“这也能看出来？”
梁铮看他：“能。”
二哥小声嘀咕：“你们一个看人脸，一个看手茧，就我看热闹。”
大哥接了一句：“你有自知之明。”
二哥：“……”
我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眼皮弯了一下。
二哥立刻看见了：“她笑了。小兕兕，二哥也不是全没用吧？”
我想了想。
“有。”
二哥眼睛一亮。
我又补：“吵。”
大哥低头咳了一声。
顾老爷子直接笑出声：“这孩子评价准。”
二哥捂住胸口：“我刚差点被做局，你们就不能疼我半天？”
外婆伸手敲了他一下：“疼你还不够？你车钥匙都被收了。”
二哥一脸苦：“这叫疼？”
奶奶冷声道：“这叫保命。”
二哥马上坐好：“那挺疼的。”
屋里总算有了一点笑。
可许川这条线还没断。
梁铮继续道：“他能进老宅，能拿到二少爷常用外套的信息，还能知道小小姐复查时间。说明他不止接触秦姨。”
大哥点头：“二哥身边也有人漏过消息。”
二哥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爸爸看他：“从今天起，你身边的人全部换一轮。”
二哥这次没反对。
“换。”他说，“都换。”
我满意地看他。
“乖。”
二哥低头，轻轻叹了口气：“我今天都快被你夸成三岁了。”
我认真看他。
你也差不多。
二哥像看懂了我的眼神，立刻扭头：“哥，她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
大哥淡淡道：“不是坏话，是实话。”
二哥：“……”
顾叙又低头笑了一下。
我看见了，朝他晃晃手。
顾叙立刻收了笑，站得乖乖的。
二哥更不服：“他笑你怎么不说？”
我眨眼：“乖。”
二哥彻底没话了。
顾老爷子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林晚抱着我，眼底也有了笑。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脸，低声说：“累不累？”
累。
可还不能睡。
我看向桌上那些资料，又看梁铮。
“抓。”
梁铮抬头。
爸爸也看我：“抓许川？”
我点头。
“抓。”
梁铮道：“顾家的人还在诊所附近。许川跑不远。”
大哥接过话：“如果他真是被贺家派出来的，发现身份暴露，未必回诊所。”
梁铮点头：“他会找能脱身的路。”
二哥问：“什么路？”
梁铮看向门外：“老宅。”
奶奶脸色变了：“他还敢回老宅？”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容易藏。”梁铮道，“尤其老宅里还有人不知道他已经暴露。”
奶奶立刻站起来：“回老宅。”
爷爷也站了起来。
林晚抱着我，手指一紧。
我立刻抬头：“不。”
奶奶停住。
我看着她：“别去。”
奶奶脸色变了变：“知意，奶奶得去。”
我急得皱脸。
你现在去，太容易被人牵着走。
老宅是你的地方，可现在也可能是别人布过线的地方。
我说不出那么长。
只能抓着林晚的衣服，费劲地说：“梁，去。”
梁铮看向我。
我又看向爸爸。
“爸。”
爸爸听懂了。
“我安排人去。妈，你先别回老宅。”
奶奶急了：“那是我管的地方。”
爸爸看着她：“所以你更不能现在回去。你一动，老宅里的人就知道许川的事露了。”
奶奶嘴唇动了动。
爷爷也按住她的手背：“听孩子一回。”
奶奶看向我。
我努力点头。
“听。”
奶奶看了我很久，终于坐回去。
“好。”她声音有点哑，“我听。”
二哥小声道：“我们家现在真是小兕兕说了算。”
大哥看他：“你有意见？”
“没有。”二哥立刻道，“我第一个支持。”
我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这还差不多。
梁铮已经站起来。
这次他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还有没有话。
我想了想，朝他伸手。
“回。”
梁铮点头：“我会回来。”
二哥在旁边补：“还有，腿别废。”
梁铮看他。
二哥抬手：“这是小兕兕想说的，我替她说。”
我点头。
“对。”
梁铮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得明显，可我看见了。
他拿起外套，跟爸爸派的人一起出了门。
奶奶坐在沙发上，手指一直攥着帕子。
外婆走过去，往她手边放了一杯温水。
奶奶低声说了句：“谢谢。”
外婆没刺她，只道：“你要是真想谢，就把老宅那道门看好。以后别让人打着规矩的名义，往孩子跟前送东西。”
奶奶握住杯子。
“不会了。”
这句话，不大。
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终于有点困得受不住。
林晚抱着我往楼上走，这次没人再拦。
二哥跟了两步，又自己停住：“我不吵她了。”
大哥看他：“有进步。”
二哥看向我：“小兕兕，听见没？哥夸我了。”
我迷迷糊糊地抬手。
“乖。”
二哥笑了一下。
“行，我乖。”
我闭上眼，刚要睡着，楼下爸爸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爸爸接得很快。
梁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隔着楼梯也清楚。
“许川回老宅了。”
我眼睛一下睁开。
梁铮停了半秒，又道：
“他进了老太太以前的小佛堂。”
奶奶手里的水杯，轻轻磕在了桌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