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手里的杯子磕在桌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趴在林晚怀里,刚合上的眼又慢慢睁开。
小佛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可我看见奶奶的脸色,心里就知道,不好。
奶奶站起来,帕子还攥在手里:“他进去多久了?”
梁铮那边有风声,声音依旧平:“三分钟。没开大灯,只用了手机光。”
爷爷脸色也不好看:“小佛堂现在谁管?”
奶奶嘴唇动了动:“平时没人进去。逢节才有人打扫。”
二哥站在楼梯边,小声问大哥:“那地方很要紧?”
大哥看向奶奶,没有替她答。
奶奶沉了口气,自己说:“里面以前放过老宅的旧章和门卡。后来搬过一次,我以为都清干净了。”
她说完,脸色更白。
“我以为”这三个字,听起来比挨骂还难受。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闷。
奶奶以前爱讲规矩。
现在这些人就是从规矩缝里钻进来的。
她最信的地方,被人拿来走路。
这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狠。
外婆这回也没刺她,只皱眉道:“先别急。问清楚他拿了什么。”
爸爸拿过手机:“梁铮,看住出口,不要惊动他。”
梁铮:“明白。”
我听见他说话,忍不住伸手。
“梁。”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二哥立刻凑过来:“小兕兕叫你呢。”
梁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在。”
我费劲地说:“小心。”
客厅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梁铮那边安静了一下,才应:“好。”
二哥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大哥:“她现在还会嘱咐人小心。”
大哥看着我,眼神很软,却还要说他:“你别打岔。”
“我这叫感动。”
“感动也小声。”
二哥马上闭嘴。
林晚抱着我下楼,手轻轻拍着我后背:“困成这样还管事。”
我贴着她,小声哼了下。
不管不行。
这个家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梁铮那边很快又有动静。
“他出来了。”
爸爸问:“拿了什么?”
“一个旧木盒。”梁铮道,“没直接带走,去了内务房。”
奶奶脸色变了:“内务房?”
爷爷看向助理:“老宅那边所有内务人员,现在查。”
助理立刻应声出去。
电话还没挂,门外又有人快步进来。
是爸爸身边另一个助理。
“沈总,内务房的赵管事刚才送了一张临时通行卡过来,说是给大少爷。”
大哥抬头:“给我?”
我一下抓住林晚的衣服。
不好。
二哥脸色也变了:“怎么又给我哥?刚才钩我,现在钩他?”
助理把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白色通行卡,外头还夹着一张老宅便签。
爸爸没急着让大哥过去,只问:“谁说送给知礼?”
助理答:“赵管事说,有个年轻人拿着老宅那边的条子过去,让他把卡交给大少爷。理由是小楼侧门今晚要查线路,大少爷那边要看一眼。”
二哥眉头一皱:“查线路为什么找我哥?家里没人了?”
大哥看他:“所以有问题。”
“我当然知道有问题。”二哥不服,“我就是觉得这借口也太敷衍。”
梁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敷衍。”
二哥低头看手机:“什么意思?”
梁铮道:“大少爷看起来会去确认。”
屋里一下静了。
我看向梁铮的名字。
这人话少,可说到点上了。
大哥这种人,听见“小楼侧门”“查线路”“临时通行卡”,不会当热闹看。
他会自己去确认。
尤其今晚我和林晚都在楼上,小楼侧门离我们住的房间不远,他更不会随便交给别人。
这就是对方挑他的原因。
他们知道二哥爱凑热闹,所以拿局引他出门。
也知道大哥谨慎,所以拿“确认”引他离开。
两个人,两个钩子。
一个钩热闹,一个钩责任。
二哥显然也听懂了,脸色一下难看。
“他们还挺了解我们?”
大哥没有说话。
我急得伸手,要大哥过来。
“大哥。”
大哥立刻走到我面前。
我抓住他的手指,用了一点力。
“不去。”
大哥低头看我。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小手。
“我不去。”
二哥马上看向他:“你真不去?”
大哥看着我:“她不让我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
屋里却没人把它当玩笑。
奶奶看了我一眼,又看大哥,脸色很复杂。
她以前大概很难想象,大哥这种孩子会因为一个小奶娃伸手,就改了决定。
可他现在真改了。
爸爸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孩子小,也没有让大哥去证明确认,直接转向电话。
“梁铮,你去看。”
梁铮:“可以。”
我立刻皱脸。
他的腿还没好。
梁铮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先补了一句:“我不冲前面。”
二哥怔了一下,随后笑了:“行啊,你现在都会提前哄她了。”
梁铮没理他。
我看着手机,还是不放心。
“慢。”
梁铮:“嗯。”
这人答得太快,我才稍微满意一点。
爸爸又安排了两个人跟梁铮去小楼侧门。
大哥把那张通行卡拿起来看,没碰芯片,只捏着边角。
“这张卡可能有记录。”
爸爸点头:“封起来。”
二哥伸头看了一眼:“他们是打算让哥刷卡过去,然后留下他去过的记录?”
大哥道:“也可能不止。”
奶奶走近,看见便签上的印,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我的旧章。”
屋里又静下来。
外婆看她:“你的?”
奶奶攥紧帕子:“以前老宅内务用的章。后来换过新章,我以为旧的已经销了。”
她又说了一次“我以为”。
这回连二哥都没贫。
爷爷脸色很冷:“所以许川进小佛堂,是去取章。”
奶奶点头,眼眶有点红:“是我留下的漏洞。”
外婆看了她一眼,声音难得放缓:“漏洞堵上就行。现在哭没用。”
奶奶抬眼看她。
外婆把茶杯推过去:“喝口水。等会儿还得骂人。”
二哥一下没忍住:“外婆,您这安慰方式真硬。”
外婆看他:“我安慰你了吗?”
二哥马上坐正:“没有。”
我被他逗得小嘴动了一下。
奶奶也听见了,原本发红的眼眶被这一打岔,倒没真掉泪。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再放下时,声音已经稳了些。
“老宅所有旧章、旧卡、旧条子,今晚全翻出来。谁经手,谁登记,谁保管,一个一个问。”
我看着奶奶。
很好。
她没有倒回去怨天怨地。
她开始关门了。
我朝她伸手。
“奶。”
奶奶立刻低头看我。
“怎么了?”
我想了想,说:“关门。”
奶奶一怔。
爷爷看了我一眼,眼底浮出一点笑:“听见没有?她让你关门。”
奶奶喉咙动了动,郑重点头:“关。”
二哥小声道:“小兕兕现在都开始指挥老宅大扫除了。”
大哥:“你别说,挺管用。”
二哥看他:“哥,你现在也开始夸她安排得好了?”
大哥看着我:“本来就好。”
二哥张了张嘴,最后小声嘀咕:“行吧,我也觉得好。”
林晚抱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
我靠在她怀里,困得头一点一点。
可我还得等梁铮那边。
十几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梁铮打来的。
爸爸接通。
“说。”
梁铮那边声音很低:“侧门有人。”
客厅里所有人都抬头。
爸爸问:“几个人?”
“三个。”梁铮道,“一个在配电箱边,一个在车库口,还有一个在楼梯间。都不是老宅内务的人。”
二哥脸色铁青:“真等我哥过去?”
梁铮:“嗯。”
大哥的手指轻轻收住。
我抓着他的手,也跟着用力。
他低头,反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在。”
梁铮继续道:“他们没带重东西,带了相机和一只信封。像是要拍照,不是要动手。”
爸爸眼神冷下来。
“信封?”
梁铮:“还没拿到。”
二哥急了:“那还等什么?抓啊。”
大哥看他:“别乱指挥。”
二哥咬了咬牙:“他们都等我哥了。”
梁铮那边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动静。
像是有人踢到了碎石。
然后是短促的脚步声。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二哥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抬头,心口砰砰跳。
爸爸没有催,只握着手机等。
很快,梁铮的声音重新传来。
“抓到一个。”
二哥吐出一口气:“你说话能不能别停这么久?”
梁铮没接他的话:“另外两个跑了。顾家的人跟上了。”
爸爸问:“信封拿到没有?”
“拿到了。”
梁铮那边顿了顿。
“里面是照片。”
林晚抱着我的手一下收紧。
大哥问:“什么照片?”
梁铮道:“林晚夫人当年的照片,还有大少爷小时候跟原配夫人的合照。”
客厅里彻底安静。
大哥脸上那点血色慢慢退了些。
我抓着他的手指,感觉到他的指节变冷。
我抬头看他。
“大哥。”
大哥低头看我,却没有立刻说话。
二哥的声音也低下来:“他们想拍什么?”
梁铮道:“如果大少爷一个人来,他们会把这些照片塞到他手里,再拍。”
二哥一下明白了,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们想挑我哥和妈?”
没人接话。
可答案已经摆在那儿。
林晚的旧照。
大哥和亲生母亲的合照。
在小楼侧门、半夜、查线路的借口下,塞到大哥手里,再拍下来。
明天外头会怎么说?
说沈家大少爷私下拿到林晚旧照。
说林晚和贺家的旧事又牵扯出来。
说大哥心里还念着亲妈,所以不认继母。
说这家本来就没合在一起。
这招太坏了。
它不伤人身体。
它伤家里那点刚刚长起来的信任。
我气得小脸都热了。
林晚低头看我:“知意?”
我看向大哥,用力抓他。
“不信。”
大哥眼神一动。
我又说:“信妈。”
这三个字说得不太顺,像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可大哥听懂了。
林晚也听懂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哥看着我,眼底一点点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信。”
我还是看他。
他抬眼,看向林晚。
“我信你。”
林晚抱着我的手一抖。
二哥眼圈也红了,却偏偏还要装轻松:“哥,这话说得好。你早该说了。”
大哥看他:“你也说。”
二哥愣住:“我?”
大哥道:“你不是也听过那些话?”
二哥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林晚。
平日里最能说的人,这会儿反而卡住了。
我看着他。
“说。”
二哥深吸一口气,眼睛红得厉害。
“妈。”他低声说,“我也信你。”
这句话一落,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前头那种吓出来的红眼。
是这两个孩子,一人一句,把当年那些没问出口的话,慢慢补了回来。
我心里也酸酸的。
可又很甜。
这才对。
照片算什么?
旧事算什么?
你们说出来,就比那些藏着的脏东西厉害。
奶奶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哑了:“查。把谁准备这些照片、谁藏在小楼侧门,全查出来。”
爸爸看向手机:“梁铮,把人带回来。”
梁铮:“带去老宅,还是这边?”
爸爸看了林晚一眼,又看大哥二哥。
“带到这边。”
我打了个哈欠,还是努力补了一句。
“我看。”
林晚立刻低头:“你不能看了,你该睡了。”
我皱脸。
“看。”
二哥赶紧凑过来:“小祖宗,你今天真不能再看了。你再看,妈一会儿该看着我们哭。”
我看他。
他立刻举手:“我不是不让你管,我是心疼你。”
大哥也低声说:“这次我们自己来。”
我看着他们。
大哥和二哥都站在林晚身边。
一左一右。
像刚才他们在病房门口挡人那样。
这回,他们挡的是旧照片,旧流言,还有那些想把他们和林晚分开的手。
我终于点头。
“好。”
林晚抱着我,眼泪还没干,却笑了。
“睡吧,妈妈陪你。”
我趴回她肩窝里,眼皮终于撑不住了。
闭眼前,我听见梁铮在电话那头说:“还有一件事。”
爸爸问:“什么?”
梁铮道:“抓到的人说,照片不是贺家给的。”
客厅里的声音又轻了下去。
梁铮继续道:“是老宅里有人一直存着。”
老宅里。
一直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