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匣子在桌上,照片摊了一半,新合照还在林晚手机里亮着。屋里刚有的一点暖,被梁铮那通消息又吹散了。
我趴在林晚怀里,眼皮还沉,可脑子一点也睡不下去。
老宅里有人存了那么多照片。
现在赵管事又不见了。
他房里还翻出一份名单。
我小手抓住林晚的衣襟,声音软得发哑。
“看。”
林晚低头:“你真不能再看了。”
我皱脸。
“看。”
二哥站在旁边,想替我说话,又被大哥看了一眼,硬生生把嘴闭上。
他憋了半天,还是小声嘀咕:“她都说看了。”
大哥道:“她今天已经撑太久。”
“可这是她的事。”
“也是我们的事。”
二哥一顿。
这句倒把他堵住了。
我也抬头看大哥。
大哥走近,低头看我,声音比平常轻些。
“这次我们先看,查清楚再告诉你。”
我不太满意。
我都忙到现在了,你们还想让我退场?
我正要再说,大哥忽然把手指递到我手边。
“我不瞒你。”
我愣了愣。
他的手指很凉。
我抓住了。
大哥看着我:“你睡一会儿,醒了我告诉你。”
二哥立刻凑过来:“我也告诉。我嘴快,肯定比哥讲得有意思。”
大哥看他。
二哥马上改口:“但是不添油加醋。”
我看着他。
二哥举手:“真不添。”
我想了想。
“乖。”
二哥松了口气,转头对大哥说:“看见没?她同意了。”
大哥淡淡道:“她是在提醒你。”
二哥:“……”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外婆笑完,又看向桌上的旧匣子,眼底那点笑很快收了。
顾叙站在茶几另一边,手里还拿着手机。他刚才拍的新合照没有乱传,只发给了林晚和爸爸。发完以后,就把手机收起来,站回顾老爷子身边。
他一直没有靠近旧照片。
这点我很满意。
我朝他晃了晃手。
“顾。”
顾叙立刻抬眼:“我在。”
二哥又酸了:“这声叫得,跟点名似的。”
我看向二哥。
“泥哥。”
客厅里一下笑开了。
二哥整个人都僵住:“怎么还没忘?”
外婆笑得帕子都抖了:“这个好,比二哥亲切。”
二哥捂住胸口:“外婆,您还是疼我吗?”
外婆一本正经:“疼泥哥。”
连奶奶都低头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短,可我看见了。
挺好。
旧照片能伤人,新名字也能逗人。
我终于把脑袋靠回林晚肩窝里。
“睡。”
林晚立刻抱紧我:“好,妈妈抱你睡。”
她抱着我往楼上走。
我趴在她肩头,还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大哥、爷爷、奶奶、顾老爷子、外婆都围到桌边。二哥站在楼梯口,眼巴巴地看我,又想留下看名单,又舍不得我。
我抬手指了指他。
“守。”
二哥一怔:“我守你?”
我点头。
“嗯。”
二哥一下就精神了,立刻跟上:“行,泥哥守着你。”
大哥在后头补了一句:“小声。”
二哥头也不回:“我现在是守卫,知道分寸。”
梁铮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下。
二哥回头:“你别看我。你是外勤,我是内卫,咱俩分工不同。”
梁铮看了看他,又看我。
“行。”
二哥被这一个字哄住了,嘴角刚扬起来,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为什么要高兴?”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弯了弯嘴角。
这个家有二哥,真不会一直难受。
我被林晚抱回房里。
二哥真站在门口。
他怕吵我,把手机声音关了,又怕错过楼下动静,耳朵恨不得贴到楼梯那边。
林晚看他一眼:“你想下去就下去。”
二哥摇头:“她让我守。”
林晚手指停了停。
二哥耳根红了,补了一句:“我今天听她的。”
林晚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那你守一会儿。”
二哥眼睛亮了:“好。”
他答得太快,像终于拿到一个正经差事。
我趴在林晚怀里,看着他这样,心里满意。
二哥会守门了。
大哥会说信妈妈了。
奶奶会查老宅了。
梁铮会出去抓人了。
爸爸也会查旧事了。
不错。
这家总算越来越像我想要的样子。
我实在撑不住,闭上了眼。
可我没睡多久。
楼下有脚步声上来。
很轻。
二哥立刻压着声音:“谁?”
大哥的声音响起:“我。”
门被轻轻推开。
大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没往里走太多,只停在门口。
林晚坐在床边,怀里还抱着我。
我其实已经醒了,只是眼皮懒得睁。
二哥立刻凑过去:“名单看完了?”
大哥看他一眼:“你声音再低点。”
二哥马上把声音压下去:“看完了吗?”
大哥点头。
我睁开眼。
大哥看见我醒了,脚步停了一下:“吵醒你了?”
我摇头。
“说。”
大哥沉默片刻,才走近一点。
“名单是真的。”他说,“赵管事房里那份,不是最近写的。最早的记录在林晚嫁进沈家前一年。”
林晚抱着我的手收住。
二哥的脸也沉下去。
“谁写的?”他问。
大哥把纸放到桌上:“不是赵管事的字。他更像保管人。”
林晚声音很轻:“名单上都有谁?”
大哥看向她。
他没有躲,也没有把话绕过去。
“周家、许家、陈家,还有两位当年和沈家老宅来往很近的太太。”
二哥咬牙:“又是这些人。”
“还有贺家。”大哥道,“但贺家没有直接写名字。”
林晚抬眼。
大哥把那张纸打开,指着上面被抄出来的一行。
“贺家那边只写了一个‘贺先生身边人’。”
二哥冷笑:“藏得还挺讲究。”
我皱了皱小脸。
藏名字,递旧话。
贺明洲这人,真是烦得很稳定。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他们都递过什么话?”
大哥垂了下眼。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答。
二哥看见他这样,心里也明白了,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看我。
我看他。
他小声说:“我没出声骂。”
我哼了一声。
“骂。”
二哥怔住。
林晚眼底红着,却被我这一声弄得笑了一下。
“她现在真会纵着你。”
二哥立刻站直:“那我也不乱骂。我骂得有分寸。”
大哥把纸翻了一面。
“话都不太干净。”他说,“有的说林晚当年攀着贺家,有的说她嫁进沈家另有所图,有的说她和贺家断得不清不楚。”
林晚的手指轻轻发抖。
我立刻抓住她。
“妈。”
林晚低头。
我伸手碰她的脸,认真说:“假。”
她眼圈一下红透。
大哥也抬眼看我。
二哥马上接:“对,假的。都他娘——”
大哥看他。
二哥硬生生刹住:“都他们胡说。”
我满意地点头。
二哥松了口气:“差点没收住。”
大哥道:“难得收住。”
“哥,这种时候你还夸我?”
“是事实。”
二哥嘴角动了下,又很快收住。
林晚轻轻吸了口气,低头看那张名单。
“我以前以为,是我自己站不住。”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
声音也不高。
可二哥眼睛一下红了。
大哥手指攥住那张纸。
林晚继续道:“嫁进来以后,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我以为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是我不该那么快出现在你们面前。”
她看向大哥,又看二哥。
“我也以为,你们讨厌我。”
二哥猛地抬头:“我没有。”
说完,他自己又停住。
以前有没有讨厌?
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可他确实躲过她,冷过她,也听过那些话。
大哥比他更直接。
“我听过。”他说,“我也被影响过。”
林晚看向他。
大哥喉咙动了动。
“那时候我觉得,你嫁进来,是不是也带着别的目的。”
二哥低声说:“我也想过。”
屋里静了很久。
林晚没有躲。
她抱着我,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已经长大的继子。
我也看着他们。
大哥和二哥都没有把话说得好听。
可这比好听的话要紧。
他们终于把那些藏在心里的旧刺拔出来了。
二哥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又放下。
“可现在不想了。”他说,“妈,我现在不那么想了。”
大哥看了他一眼,这回没有纠正他那个称呼。
他也看向林晚。
“我也不信了。”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一颗。
她低头想擦,我先伸手,碰了碰她下巴。
“别哭。”
林晚抓住我的小手,眼泪又掉了一颗,嘴角却弯了一点。
“好,妈妈不哭。”
二哥吸了吸鼻子:“我也不哭。”
大哥看他:“你已经快哭了。”
“哥,你能不能别拆我?”
“不能。”
我听着他们斗嘴,心里舒服了一点。
大哥把名单收好,又说:“爸爸和爷爷在查这几个递话的人。顾家那边也在找贺先生身边人的线。赵管事还没找到。”
林晚点头:“我知道了。”
大哥看着她,忽然道:“名单只是开始。”
林晚抬眼。
大哥说:“我们会查下去。”
二哥立刻跟上:“对。以后谁再敢拿旧话说你,我第一个过去……讲道理。”
大哥看他。
二哥补:“很有分寸地讲。”
我看向他。
“泥哥,乖。”
二哥彻底没脾气了。
“行,泥哥乖。”
大哥眼底也有了点笑。
这时,门外又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
这次是顾叙。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二哥一看到文件袋,脸色就变了:“怎么又是袋子?”
顾叙立刻停住:“这个是爷爷让我送上来的,已经查过。”
他像怕我不喜欢,还把文件袋往外举了一点,离门口更远。
我看着他。
不讨厌。
于是我点头。
“顾,进。”
顾叙耳根一下红了。
二哥嘀咕:“她现在还亲自批准。”
顾叙进来后,没有靠近我,只把文件袋交给大哥。
“顾爷爷说,名单里那位‘贺先生身边人’,可能不是贺家人。”
大哥拆开文件袋,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二哥赶紧问:“谁?”
顾叙低声道:“是当年贺明洲身边的私人助理。后来离开贺家,进了沈家一个外包项目。”
林晚脸色一白。
大哥抬头,看向她:“你认识吗?”
林晚盯着那张资料照片,看了很久。
“认识。”
她声音很轻。
“他当年替贺明洲给我送过一封信。”
二哥脸色彻底变了:“信呢?”
林晚摇头:“我没拆。后来不见了。”
我听到这里,小手一下抓住她衣襟。
不见了?
一封没拆的信,消失在沈家。
这件事不对。
顾叙又开口,声音更低了。
“顾爷爷说,那个人现在也失踪了。”
房间里那点刚缓下来的情绪,又被这句话拽住。
我盯着那张照片,鼻尖慢慢皱起来。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不见了。
赵管事不见。
送信的人也不见。
那封信,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