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递来的文件袋里,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贺明洲身后半步。眉眼不算出挑,脸也普通,可越普通,越像那种走进人群里就能不见的人。
林晚看了很久,才说:“是他。”
二哥立刻问:“送信的?”
林晚点头。
“他姓程。”她想了想,“程予。那时候一直跟在贺明洲身边,话不多,做事很稳妥。”
我一听“稳妥”,小脸就皱起来。
又是这种听着好听,实际最烦的人。
二哥也皱眉:“越说越不像好人。”
大哥看他:“你先别急着给人定。”
“我这不是吸取教训吗?”二哥低声道,“前头那些看着挺妥帖的,哪个不烦人?”
我伸手拍了拍他。
“对。”
二哥一下有底气了:“听见没?小兕兕说我对。”
大哥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拆他的台。
顾叙站在门边,手还搭在文件袋边,没有往里凑。他看了看我,又很快移开视线,低声说:“顾爷爷说,程予离开贺家以后,进过沈家一个外包项目,做档案整理。”
档案整理。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林晚那封没拆的信不见了。
赵管事房里有旧名单。
老宅内务房藏着旧匣子。
现在又多出一个做过档案整理的人。
这要是还说巧,二哥都能改名叫安静哥。
我抬头看林晚。
她抱着我的手指有些冷。
我用小手碰她:“妈。”
林晚低头看我,勉强笑了下:“没事。”
我不信。
我小脸一板:“说。”
林晚一怔。
二哥立刻凑过来:“她让您说。妈,您别憋着。”
这声“妈”出来得很顺。
他说完自己耳根一红,赶紧补:“我跟着小兕兕叫的。”
大哥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话。
林晚也没纠正。
她低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那封信,是我嫁进沈家后不久收到的。”
屋里安静下来。
“程予亲自送到沈家,说是贺明洲给我的。”林晚声音不高,“我那时候不想再和贺家有牵扯,就没拆。后来我把信放进抽屉,想着找机会退回去。”
外婆皱眉:“然后呢?”
林晚抿了下唇:“第二天,信不见了。”
二哥一下站直:“谁进过您房间?”
林晚摇头:“那时候我刚嫁进来,房里进出的人不少。老宅有人来送东西,内务的人来登记,沈家那边也有人拿婚后礼单给我看。”
奶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声音有点哑:“那天我让赵管事送过礼单。”
林晚看向她。
奶奶握着帕子:“我不知道有信。”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刺她。
“现在知道也不晚。”
奶奶点了下头,脸上那点血色还没回来。
我看着她,伸手。
“查。”
奶奶这回答得很快:“查。”
梁铮站在门边,刚接完一个电话。
他听见这话,抬头道:“赵管事没找到,但他房里还有一个暗格。”
二哥立刻精神了:“暗格?这老宅怎么还跟拍戏似的?”
大哥看他:“你少插两句。”
“不是,我就问问。”二哥摸了摸鼻尖,“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老宅还有暗格。”
奶奶看他:“你连自己车钥匙都保不住。”
二哥:“……”
我差点笑出声。
奶奶现在也会堵二哥了。
不错。
梁铮继续道:“暗格里放的不是钱,是一批旧收据和外包项目名单。程予的名字在里面。”
爸爸问:“什么项目?”
梁铮把手机递给大哥。
大哥看了几眼:“老宅档案电子化。”
二哥凑过去看:“那他能碰到什么?”
大哥抬眼:“旧信件、礼单、宾客名单、内务记录。”
屋里又静了。
这不就是都能碰?
我皱着脸,看向顾叙。
顾叙察觉到我的视线,低声说:“顾家那边查到,程予离开沈家外包项目后,去过一家私人疗养院。”
二哥问:“疗养院?”
顾叙点头:“登记名不是真名,但照片能对上。”
林晚的手指一下停住。
外婆也看向她:“你想到什么了?”
林晚脸色有些白:“我怀知意前,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去过疗养院休养。”
我一下抓紧她衣服。
又绕到妈妈身边了。
这些人真是绕来绕去,最后都往妈妈那里扎。
爸爸的脸色也冷下来:“哪家疗养院?”
林晚说了名字。
大哥马上发消息让人查。
二哥低声骂了一句,想起我在,又硬是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看他憋得难受,抬手拍了拍他。
“骂。”
二哥眼睛一亮:“真能骂?”
林晚看他。
二哥立刻改口:“我文明一点骂。”
大哥淡淡道:“那你别开口。”
二哥闭了闭眼:“哥,你可真是我亲哥。”
屋里那点紧绷被冲散了一点。
我靠在林晚怀里,心里却不舒服。
信不见了。
程予进过沈家档案项目。
他又去过妈妈休养的疗养院。
贺明洲不是今天才开始伸手。
他很早就把线埋进来了。
埋在一封没拆的信里,埋在沈家老宅的旧档案里,也埋在妈妈最脆弱的时候。
我气得想哭。
可我现在不想哭。
哭太累。
我抬头看爸爸:“找。”
爸爸低头看我:“找那封信?”
我点头。
“找。”
爸爸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小手。
“找。”
这一个字落下,屋里像有了方向。
外婆拿起手机:“我问你外公。当年林家有没有收到过贺家退回来的东西。”
奶奶也拿起手机:“我查赵管事那年的内务记录。”
大哥道:“我查档案电子化项目。”
二哥左右看了看:“那我呢?”
大哥:“你在家。”
二哥不服:“我知道我在家,我问我能查什么。”
我看着他。
“守。”
二哥一下安静了。
他低头看我,眼里那点不服慢慢软下来。
“守你?”
我点头。
“守家。”
二哥喉咙动了一下。
“行。”他说,“我守家。”
大哥看他一眼,低声说:“你现在留在家,就是最有用。”
二哥怔了一下。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他摸了摸鼻尖,耳根又红了。
“知道了。”
我心里满意。
泥哥也在长大。
顾叙这时低声说:“我可以继续画程予。”
大家看过去。
顾叙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我见过现在的他一次。和照片不太一样了,但眼睛没变。我画出来,找人会快点。”
顾老爷子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总算会主动开口了。”
顾叙耳根红了。
二哥这回没酸,反倒认真道:“那你画。你画得准。”
顾叙抬头看他。
二哥别开脸:“看我干什么?我说实话。”
顾叙点头:“好。”
我看着他们,心里又舒服了一点。
顾叙安静归安静,可关键时候真能用。
我朝他伸手。
“顾,好。”
顾叙耳朵红得快滴血,手里的照片都差点没拿住。
二哥立刻小声:“这待遇,我也想要。”
大哥:“你有泥哥。”
二哥捂住胸口:“别提了。”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晚低头看我,眼底也跟着软了。
可很快,大哥那边查到了第一条消息。
“档案电子化项目在六年前结束。”他说,“程予离开前,曾经申请过一次纸质废件销毁。”
爸爸问:“谁签的字?”
大哥看向奶奶。
奶奶脸色白了白:“赵管事?”
大哥点头。
“赵管事签字,理由是旧婚礼礼单重复归档。”
林晚脸色一变。
婚礼礼单。
那封信就是婚后不久不见的。
二哥也听懂了:“他们把信当废件销毁了?”
梁铮摇头:“如果真要销毁,不会留这么多线。”
顾老爷子冷笑:“销毁是给人看的。东西八成被拿走了。”
林晚低声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没人答。
因为谁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贺明洲不会写什么痛快话。
他一定会写得温和,写得遗憾,写得像自己受了委屈,也像妈妈欠了他一句解释。
然后那封没拆的信不见了。
外头就可以传,林晚收了贺明洲的信。
也可以传,她藏起来了。
还能传,她没断干净。
真烦。
我小脸皱得厉害。
“不听。”
林晚低头:“不听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信。”
二哥立刻懂了:“对。找到了也不听他的鬼话。先查他为什么送,谁拿走,谁递出去。”
大哥看他一眼:“这句对。”
二哥有点意外:“哥,你今天夸我次数超标了。”
“你今天有用。”
二哥嘴角刚要翘,又硬生生压下:“我现在是守家的人,不能太飘。”
我满意点头。
“守。”
二哥立刻站得更直。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二哥被她这一笑弄得有点不自在:“妈,您别这么看我,我容易紧张。”
“我就是觉得,”林晚声音有点轻,“你们现在都长大了。”
二哥一顿。
大哥也抬头。
林晚低头看我:“知意也长大了。”
我还小呢。
可我想了想,还是点头。
“大。”
二哥立刻笑:“对,大了。咱小兕兕现在都能管一家子了。”
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管,是护。”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
奶奶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些:“她护着这个家。”
我眨了眨眼。
这句话好听。
我给奶奶一朵小红花。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奶,好。”
奶奶眼睛又红了,嘴上却硬:“我知道我好,用你说。”
外婆笑出了声。
“你倒会顺杆爬。”
奶奶看她:“你不爬?”
外婆哼了一声:“我外孙女早就说我好了。”
二哥小声对大哥道:“两个老太太又开始了。”
大哥淡淡道:“挺好。”
是挺好。
能吵,就说明没被贺明洲那封信吓住。
又过了半个小时,外公那边先回了消息。
外婆接起电话时还挺稳,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变了。
“你再说一遍?”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外婆慢慢放下手机,看向林晚。
“当年贺家确实退回过一个信封。”
林晚呼吸一停。
外婆声音更低:“不是退给你,是退到林家。”
林晚怔住:“林家?”
外婆点头。
“你爸刚查到,信封后来被收进了林家旧物库。因为没写你的名字,管家只登记成贺家旧信。”
二哥急了:“那信还在?”
外婆看向我。
“在。”
我一下坐直。
林晚抱着我的手都停了。
信还在。
那封没拆的信,绕了一圈,没有消失。
爸爸立刻道:“让人送过来。”
外婆点头:“你外公已经亲自去取。”
我心口砰砰跳。
信找到了。
可我一点也不想听它。
我抓住林晚。
“不怕。”
林晚低头看我。
我认真说:“一起。”
这次她听懂了。
她眼圈红了,轻轻点头:“好,一起看。”
二哥立刻道:“我也在。”
大哥:“我也在。”
奶奶:“我也在。”
外婆:“少不了我。”
爸爸握住林晚的手,声音很低:“都在。”
我终于松了口气。
贺明洲最会让人单独难受。
可这次不一样。
这封信,不会由妈妈一个人拆。
也不会由妈妈一个人听。
我们都在。
顾叙画完程予的新画像时,外头传来车声。
外公的人到了。
送信的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泛黄。
封口还完整。
上面没有林晚的名字。
只有一行字。
——旧话未尽,请亲启。
我一看见那行字,小脸就皱了。
二哥立刻道:“听着就不像好话。”
大哥看他:“这次说得对。”
林晚看着那封信,手指很冷。
我抓住她的手。
“拆。”
她看向我。
我点头。
“我们。”
林晚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口气,终于伸手接过信封。
可她刚要拆,梁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程予找到了。”
爸爸抬头:“在哪?”
梁铮看向林晚手里的信。
“林家旧物库外。”
屋里一瞬间安静。
我抓着林晚的手,也一下收紧。
程予在信被取走的时候,出现在林家旧物库外。
他一直在等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