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边角泛黄,封口还完整。
上面没有林晚的名字,只有一行字。
——旧话未尽,请亲启。
我盯着那几个字,鼻尖一点点皱起来。
这字写得太会装了。
旧话未尽。
听着好像多遗憾,多体面,实际就是把一根旧钩子递到妈妈手边,让她自己去碰。
二哥也盯着那行字,嘴角往下一撇:“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怪?有话不能当年说?非得放到现在恶心人。”
大哥看他一眼:“这句可以说。”
二哥立刻挺起胸口:“我今天说话质量很高。”
外婆冷笑:“你少给自己贴金。”
二哥摸了摸鼻尖,没敢回嘴。
林晚抱着我坐在沙发上。
她手指落在信封边上,却迟迟没有拆。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有点凉。
我伸出小手,盖住她的手背。
“妈。”
林晚低头看我。
我认真看着她:“一起。”
她眼圈一下红了。
爸爸坐在她身侧,伸手按住信封另一边:“一起看。”
大哥往前走了一步:“我在。”
二哥马上接:“我也在。”
奶奶坐在对面,手里攥着帕子,声音比平常低:“拆吧。今天谁也别想让你一个人难受。”
外婆点头:“拆。看看到底是什么鬼话。”
顾老爷子站在旁边,手杖轻轻点了下地:“我也听听,贺家这位温和人能温和出什么东西。”
顾叙没往前凑。
他站在顾老爷子身后,手里还拿着刚画好的程予画像,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我。
我朝他晃了一下手。
“顾。”
顾叙耳根红了,低声应:“我在。”
二哥小声嘀咕:“她现在点人点得可顺。”
我看向他。
“泥哥。”
二哥一下捂住胸口:“又来?”
客厅里有人笑了一声。
林晚也笑了。
笑意很轻,却让她手上的凉意少了一点。
她低头看我:“那妈妈拆了?”
我点头。
“拆。”
信封被拆开时,纸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晚的手没有抖。
她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
信纸保存得很好,折痕还在。纸上只有一页字,字迹清秀,和照片上那句“孩子很聪明,像你”一样,看着干净,却让人不舒服。
林晚没有自己看。
她把信摊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一点很好。
贺明洲想让妈妈一个人读,那我们偏要一屋子人一起看。
爸爸低头看第一行,脸色就淡了下去。
二哥忍不住念出声:“晚晚,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进了沈家。”
他刚念完,自己先停了。
“我能骂吗?”
我点头。
“能。”
二哥立刻道:“他有病。”
大哥这次没拦。
外婆冷声道:“继续。”
二哥深吸一口气,又往下看:“我知道你不会回头,也知道你不愿再听我解释。可有些话,如果我不说,也许你会在沈家过得更难。”
他念到这里,笑都气出来了。
“这什么东西?他说了她才会更难吧?”
我点头。
“坏。”
林晚低头看我,眼里那点红意又浮上来。
我伸手碰她脸。
“不听他。”
她轻轻点头:“好,不听他。”
爸爸把信纸往下挪了些,继续看。
信里没有一句直接威胁。
也没有一句骂人。
每一句都很体面。
“若你在沈家无人可信,不必逞强。”
“沈家重规矩,你性子太烈,终究会吃苦。”
“你若被误会,也不必解释给所有人听。”
“有些旧事,我只愿等你亲口问我。”
“晚晚,我从未想过害你。”
二哥越看脸越黑。
“他这不就是让妈别信沈家,别解释,然后等着他?”
大哥声音也冷:“他把后路提前放好了。”
奶奶的脸色更差。
她看着那几句“沈家重规矩”,指尖在帕子上攥了又攥。
“当年那些话传进老宅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奶奶声音发哑,“我觉得林晚性子烈,进了沈家早晚出事。”
她看向林晚。
“有人把我的脾气也算进去了。”
外婆看她一眼,这回没有刺她,只道:“现在看出来,也不晚。”
奶奶点头,眼眶有点红:“不晚。以后谁再拿规矩说她,我先问问那人收了谁的好处。”
二哥小声说:“奶奶这话可以。”
奶奶瞪他:“用你夸?”
二哥立刻抿嘴。
我满意地伸手碰了碰奶奶的手背。
“好。”
奶奶眼圈更红了,嘴上却硬:“我知道好。”
顾老爷子哼笑一声:“沈老太太如今倒清醒。”
奶奶看他:“你也别光看热闹,顾家不是说一起查?”
“查。”顾老爷子一点也不恼,“谁递的话,谁藏的信,谁拿孩子做筏子,一个都跑不了。”
我听得心里舒服一点。
这才对。
不要哭。
不要怕。
查。
林晚一直看着信纸。
看到最后一句时,她忽然开口:“这不是情。”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眼眶红着,声音却很清楚。
“这是刀。”
屋里一下安静。
我抬头看她。
妈妈这句话说得真好。
林晚把信纸放回桌上,看着那几行字,慢慢道:“他不是想解释。他是想让我进沈家以后,先觉得自己没人可信;想让我受了委屈以后,不找沈家,不找林家,去找他问一句旧话。”
她说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我以前还以为,是我自己太拧。”
爸爸看着她:“不是。”
大哥也开口:“不是。”
二哥急得往前一步:“当然不是。妈,你那时候要是真去问他,才中他的招。”
他说完,耳根又红了。
这声“妈”,他现在说得比前几天顺多了。
林晚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二哥慌了:“不是,我说错了?”
林晚摇头。
我伸手去抓她的下巴。
“别哭。”
她低头蹭了蹭我的手指:“妈妈高兴。”
二哥这才松口气,小声道:“吓我一跳。”
大哥看他:“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小。”
二哥瞪他:“你试试把妈说哭?”
大哥没接,耳根却有点红。
我看见了。
于是我朝他伸手。
“大哥。”
大哥走近。
我抓住他的手指,又看向林晚。
“信妈。”
大哥眼底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我:“信。”
我又看二哥。
二哥立刻道:“信,肯定信。”
我满意了。
这封信拆得好。
贺明洲想让妈妈一个人读,一个人想,一个人难受。
结果这封信被我们一屋子人看了。
妈妈没被他拖回去。
爸爸没误会。
哥哥们也没走远。
奶奶还认清了自己当年被人算过。
这封信,白送了。
爸爸把信纸交给技术人员:“留证。”
林晚却忽然道:“等一下。”
她伸手,把信纸翻过来。
“这里好像还有一层。”
技术人员立刻戴手套接过,小心看了看信纸边缘。
那张信纸比普通纸厚一点,边角处有一条极细的缝。
二哥眼睛瞪大:“他还夹东西?”
外婆冷笑:“这种人,真是连一张纸都不干净。”
技术人员用工具轻轻挑开夹层。
里面滑出一张很小的卡片。
卡片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地点和一串编号。
我不认识那些字。
可我看见林晚的脸色一下变了。
爸爸也看过去。
“这是哪儿?”
林晚低声说:“我怀知意前,去过的那家疗养院。”
二哥一下变脸:“又是疗养院?”
大哥拿起卡片看:“编号像病历号。”
我抓紧林晚。
“不怕。”
林晚低头看我,眼底刚压下去的红又浮出来。
“妈妈不怕。”
梁铮一直站在门边。
他看了那串编号,忽然开口:“我去查。”
爸爸看向他:“腿能走?”
梁铮还没答,我先皱脸。
“慢。”
梁铮看我。
我又说:“带人。”
二哥立刻接:“听见没?小主让你带人,别单打独斗。”
梁铮沉默了一下:“好。”
二哥乐了:“你现在越来越听话了。”
梁铮看他:“你也是。”
二哥噎住。
大哥难得笑了一下。
我心情也好了点。
林晚把我往怀里抱了抱。
“知意。”
我抬头。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眼底,嘴角却是弯的。
“谢谢你。”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谢。
我只知道妈妈不能再被旧信欺负。
于是我把小手贴到她脸上,很认真地说:“妈妈,好。”
林晚终于笑了出来。
这次不是勉强的笑。
是真的笑。
二哥立刻凑过来:“妈笑了。小兕兕,你今天立大功。”
大哥道:“她每天都立功。”
二哥看他:“哥,你现在很会夸妹妹。”
大哥:“实话。”
我打了个哈欠,心里美滋滋。
信拆了。
刀也认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查疗养院。
我刚这么想着,梁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程予那边有消息。”
爸爸抬眼:“说。”
梁铮道:“他没跑远。有人看见他在疗养院旧址附近出现。”
林晚抱着我的手一顿。
我慢慢睁大眼。
疗养院旧址。
信纸夹层里的编号。
程予。
这些线,绕了一圈,又绕回妈妈怀我的时候。
我抓紧林晚的衣襟,困意一下没了。
梁铮看向爸爸,声音很低。
“那家疗养院,三年前已经关了。”
“可今晚,有人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