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抱着我,手指搭在我后背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她呼吸慢慢乱了一下。
那不是怕。
更像是突然被人从很久以前的地方拽了一下。
我立刻抓住她的衣襟。
“妈。”
林晚低头看我,眼底红着,却还是笑了一下:“妈妈在。”
我不喜欢她这种笑。
像是怕我担心,硬把难受按回去。
我小脸皱起来,伸手摸她的脸。
“不按。”
林晚愣住。
二哥站在旁边,也愣了下:“不按什么?”
大哥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她让妈别把难受按回去。”
屋里一下安静。
林晚眼睫颤了颤。
我抓着她,很认真地点头。
“说。”
林晚看着我,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家疗养院……”她声音很低,“我当年只住过半个月。”
外婆立刻看向她:“你不是说去静养?”
林晚点头:“是静养。那时候我刚嫁进沈家没多久,外头旧话多,家里也不太安生。我睡不好,医生说让我找个清静地方待几天。”
奶奶坐在对面,脸色白了白。
她没有开口替自己辩解,只把手里的帕子攥紧。
林晚继续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怀了知意。”
我心里一紧。
怀我之前。
又是我。
这些人怎么总能绕到我和妈妈身上?
二哥脸色也不好看:“程予去过那儿?”
梁铮看着手机:“现在看,是。”
爸爸问:“疗养院今晚谁开的门?”
梁铮道:“还在查。门口没有明面值守,但监控有电。”
大哥立刻道:“关了三年的地方,监控有电?”
顾老爷子冷笑:“这可真是清静地方。”
二哥低声骂了一句,这次没忍住。
骂完他才反应过来,赶紧看我。
我也看他。
二哥举手:“我错了。”
我想了想,摇头。
“没错。”
二哥一怔,随后眼睛一下亮了:“听见没?小兕兕都说我没错。”
大哥淡淡道:“她是说你骂得没错,不是让你继续。”
二哥立刻闭嘴。
屋里那点绷着的气,被他这么一闹,稍微松了一点。
可事情还在那儿。
梁铮已经站起来。
我立刻看他。
“梁。”
梁铮抬头。
我说:“查。”
他点头:“我去。”
“不。”我皱脸。
梁铮脚步停住。
我又费劲地说:“带人。”
二哥立刻接:“听见没?带人。小主上次才说过,你不能单打独斗。”
梁铮看他:“你倒记得清楚。”
二哥挺胸:“那当然,她交代的话,我都记得。”
大哥看了他一眼:“那她让你守家。”
二哥马上坐回去:“我守,我没说不守。”
我满意了。
“乖。”
二哥闭了闭眼:“今天第几次了?我已经被夸得没有脾气了。”
顾叙在顾老爷子身后低头笑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赶紧收住笑,站得更直。
二哥一眼扫过去:“顾叙,你笑我?”
顾叙耳根红了:“没有。”
顾老爷子拆台:“他笑了。”
顾叙:“爷爷。”
我被逗得眼睛弯了一下。
梁铮看我笑了,才把视线收回去。
爸爸给他调了四个人,又让顾家那边继续盯着疗养院旧址。梁铮没有逞强,也没说不用。
这次他接得很快。
“好。”
二哥小声道:“进步了,会听话了。”
梁铮看他:“你也一样。”
二哥:“……”
我心里很满意。
我收的人,就是该这样。
能查事,也能听话。
梁铮走到门口时,我又叫他。
“梁。”
他回头。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两个字:“回来。”
梁铮站在门边,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会回来。”
二哥一听,立刻补:“听见没?必须回来。你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了,别让小兕兕操心。”
梁铮这回没堵他。
只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我趴在林晚怀里,眼皮又开始发沉。
可睡不着。
疗养院这三个字,像一根小刺,扎在林晚身上,也扎在我心里。
外婆坐到林晚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那半个月,你怎么没跟家里细说?”
林晚低头看我,声音很轻:“那时候觉得,说了也没用。”
外婆眼圈一下红了:“怎么会没用?”
林晚没接。
以前也许真觉得没用。
她嫁进沈家,外头有贺家的旧话,沈家有规矩,大哥二哥和她隔着一层,沈砚之又冷。她那时候说自己睡不好,别人只会劝她别想太多。
没人会顺着她睡不好的地方往下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抬手拍了拍林晚。
“有用。”
林晚低头看我。
我又说:“现在。”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嗯。”她轻声说,“现在有用。”
爸爸坐在她另一侧,没有急着说话,只把她肩上的披肩往上拢了一点。
这个动作很轻。
林晚没有躲。
我看见了,心里又给爸爸记了一朵小红花。
二哥也看见了。
他想说话,大哥直接看了他一眼。
二哥抿住嘴,憋了半天,最后只小声道:“我就想说,爸这回动作挺快。”
大哥按了按眉心。
外婆倒被他逗笑了。
奶奶坐在对面,也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这张嘴,幸好现在还能让人笑一下。”
二哥立刻来劲:“奶奶,您这是夸我?”
奶奶看他:“你听着像夸,就当是吧。”
二哥一脸满足:“行。”
我看着他们,心里总算没那么闷。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梁铮的第一条消息发回来。
爸爸开了外放。
梁铮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风声。
“门是从里面开的。”
大哥立刻问:“里面有人?”
“有。”梁铮道,“但不是程予。”
二哥蹭地站起来:“那是谁?”
梁铮停了一下:“疗养院以前的护工。”
林晚的脸色一下变了。
外婆也坐直:“名字?”
梁铮报了一个名字。
林晚愣了很久:“我记得她。”
爸爸看向她。
林晚慢慢道:“她那时候负责给我送药。”
我一下抓紧她。
药?
二哥脸色也变了:“什么药?”
林晚摇头:“安神的。医生说我睡不好,可以喝一点。”
奶奶的手猛地收住。
这次连顾老爷子都没说话。
爸爸声音很低:“药还有记录吗?”
梁铮道:“疗养院关了,明面记录搬空。但地下药房还锁着。”
二哥眼睛都红了:“关了三年,地下药房还锁着?这地方到底是关了还是藏起来了?”
没人接话。
我也听得胸口发闷。
安神药。
妈妈睡不好。
程予。
疗养院。
这些东西连起来,太难受了。
我努力坐起来一点。
“查药。”
林晚立刻低头:“知意。”
我看着爸爸。
“查。”
爸爸点头:“查。”
梁铮那边也听见了:“我去地下药房。”
我立刻皱脸。
梁铮很快补:“带人。”
二哥忍不住说:“你现在越来越上道了。”
梁铮没理他。
电话里传来几声脚步。
过了一会儿,梁铮又道:“地下药房门锁换过,换得很新。”
大哥:“三年前关了的疗养院,地下药房门锁很新。”
二哥冷笑:“这地方真清静,清静到半夜还换锁。”
我听着他这话,竟然觉得还挺对。
梁铮那边正在处理门锁。
顾家的人也到了。
顾老爷子接了个电话,脸色沉下去:“我这边的人查到,疗养院地皮三年前虽然停业,但产权没完全转出去。中间绕了两层,最后挂在贺家旁支名下。”
林晚闭了闭眼。
外婆气得手都抖了:“也就是说,她当年休养的地方,后来落到了贺家手里?”
顾老爷子道:“现在看,是。”
二哥低声骂:“他们还真是一路都没闲着。”
大哥看向林晚:“当年这家疗养院是谁推荐的?”
林晚想了很久。
“是周太太。”她说。
屋里一下静了。
周家。
又是周家。
不是主谋,却每次都在递路。
二哥咬牙:“她真是哪里都沾一点。”
奶奶脸色彻底冷下来:“周家这条线不能再放了。”
爸爸点头:“明天先动周家。”
我一听“明天”,立刻抬头。
“现在。”
爸爸低头看我。
我已经累得不行,可还是看着他。
“现在。”
爸爸顿了顿,随后道:“现在动。”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小兕兕说得对,明天什么明天,就现在。”
大哥已经拿起手机:“我来查周家当年的推荐记录。”
奶奶也拿起电话:“我找当年和周太太来往的人。”
外婆冷声道:“林家这边也查。她推荐我女儿去那家疗养院,我倒要问问,她安的什么心。”
我满意了。
这才对。
坏人都已经把门开到疗养院了,还等什么明天。
就现在。
梁铮那边很快有了新发现。
地下药房门被打开。
里面没有多少药,架子大多空着。可最里面一层铁柜里,放着几本旧出入登记,还有一只密封袋。
梁铮把照片发了回来。
密封袋外面贴着一串编号。
和信纸夹层里的编号一样。
林晚脸色白了。
爸爸把手机拿近:“里面是什么?”
梁铮道:“旧病历复印件,药单,还有一份未签名的观察记录。”
二哥声音都哑了:“观察谁?”
梁铮没有马上答。
我心里忽然很不舒服。
果然,下一秒,梁铮说:“林晚夫人。”
林晚抱着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立刻抱住她。
“妈,不怕。”
林晚嘴唇发白,却低头对我点头。
“不怕。”
梁铮继续道:“观察记录里提到,她情绪起伏、睡眠差、对沈家关系敏感。后面还有一行批注。”
爸爸声音冷得吓人:“念。”
梁铮停了两秒。
“适合持续递入旧关系刺激。”
屋里彻底没声了。
二哥一拳砸到沙发扶手上。
大哥脸色也冷得厉害。
外婆眼泪一下掉下来:“他们拿我女儿当什么?”
没人能答。
我气得小手都攥疼了。
原来不是妈妈自己走不出来。
是有人看着她睡不好,看着她难受,看着她和沈家不安生,然后写下这种东西。
适合持续递入旧关系刺激。
他们把妈妈当成一件可以被推坏的东西。
我不许。
我抬头,看着爸爸。
“打。”
这一个字落下,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二哥眼睛发红,咬牙道:“对,打。”
大哥没有纠正。
奶奶也没有说不许。
爸爸走过来,从林晚怀里接过我。
他的手很稳。
“不是现在冲过去打人。”他说,“但这笔账,会还。”
我看着他。
“还。”
爸爸点头:“还。”
梁铮那边又传来动静。
“程予出现了。”
所有人都绷住。
梁铮声音放低:“他在疗养院后楼。”
二哥立刻道:“抓住他!”
梁铮没有回这句。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风声,还有一声很轻的玻璃碎响。
我紧紧抓着爸爸衣领。
过了十几秒,梁铮才重新开口。
“他跑了。”
二哥急了:“怎么又跑了?”
梁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他留下了东西。”
爸爸问:“什么?”
“一个编号牌。”梁铮道,“和密封袋编号相同。”
我皱眉。
又是编号。
梁铮继续道:“编号牌背面,有两个字。”
爸爸:“念。”
梁铮声音低下来。
“知意。”
我一下停住。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趴在爸爸怀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的名字。
为什么疗养院旧编号牌后面,会刻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