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两个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我还没出生呢。
他们怎么会提前把我的名字刻在疗养院的编号牌上?
林晚抱着我的手一下收紧,又很快放轻,怕勒到我。她低头看我,眼底那点血色都退了。
“知意……”
我抓住她的衣襟。
“妈。”
她喉咙动了动,没能立刻应出来。
爸爸从梁铮那边接过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那块编号牌很小,边缘磨得发暗,上面那串编号和密封袋外的编号完全一样。背后的“知意”两个字不是随手写的,是刻上去的。
二哥脸色难看得厉害。
“她那时候还没出生。”他说,“他们哪来的名字?”
大哥看向林晚:“知意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定的?”
林晚嘴唇动了动。
“出生后。”
屋里一下更安静。
我听明白了。
我出生后才有这个名字。
可疗养院旧编号牌上,却刻着我的名字。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有人后来补刻。
要么,有人早就盯着我和妈妈,等我出生后,再把这个编号和我连起来。
哪一种都恶心。
奶奶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很厉害。她扶着桌沿,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张照片。
“这不是普通旧账。”她声音发哑,“他们从林晚怀孕前就把手伸进来了。”
外婆一把抓住林晚的手,眼睛都红了:“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在疗养院喝过药?”
林晚摇头。
“我不知道有问题。”她声音很轻,“医生说只是安神,剂量很小。后来知道怀了知意,我就立刻停了。”
我抬手摸她的脸。
“不怪。”
林晚低头看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妈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可眼泪还是往下掉。
我不喜欢。
这件事最坏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做坏事,还让妈妈觉得是不是自己没护好我。
我小脸皱起来,努力把声音说清楚。
“坏人。”
二哥立刻接:“对,坏人。跟妈没关系。”
大哥也开口:“当年如果有人在疗养院记录你,又把编号留到现在,责任不在你。”
爸爸把照片放下,走到林晚身边,手掌落在她肩后。
“查他们,不查你。”
这句话一落,林晚肩膀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我发顶,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奶奶忽然转身。
“我回老宅。”
爷爷看她一眼:“现在?”
“现在。”奶奶声音已经冷下来,“赵管事跑了,小佛堂被动过,旧章被拿走,内务房藏着匣子。再拖一晚,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会被人清掉。”
我立刻抬头。
“不。”
奶奶停住。
她看着我,眼神一下软了。
“知意,奶奶得去。”
我皱脸。
“不去。”
奶奶眼圈红了:“你怕我出事?”
我点头。
“坏。”
坏人还在老宅里。
赵管事不见了,许川也没抓完,谁知道那边还藏着谁。
奶奶一回去,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她。她想关门,别人也能借她关门的动作跑出去。
梁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小小姐说得对。”
二哥立刻看向手机:“你还真听得懂她?”
梁铮没理他,只继续道:“老太太现在回老宅,里面的人会知道事情已经全露。最好让老宅以为沈家还在查疗养院,暂时没顾上那边。”
奶奶握紧帕子。
“那就任他们在老宅里翻?”
爸爸道:“不任。”
他看向奶奶。
“妈,你不回去,但你可以关门。”
奶奶一怔。
爸爸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几句。
“老宅今晚起封闭内外通行。所有人留在原处,手机登记,门卡暂停。没有我和老太太共同确认,任何人不得进出。”
奶奶看着他。
爸爸把手机递过去。
“妈,你说。”
奶奶接过电话。
她声音还带着一点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沈老太太。”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奶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犹豫没了。
“从现在起,老宅所有旧章、门卡、内务记录、文书房、佛堂、库房全部封存。赵管事名下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
二哥小声吸了一口气。
“奶奶这是来真的了。”
大哥看他:“别打岔。”
二哥马上闭嘴,可眼睛还亮着。
奶奶继续道:“谁敢拿老宅规矩拦,就告诉他,沈家的规矩现在改了。”
她停了一下,看向林晚,又看了看我。
“先护孩子和她妈。”
客厅里一下安静。
我看着奶奶。
她说出来了。
这句话比道歉管用。
比哭也管用。
老宅以前那些规矩,很多时候都挡在妈妈前面。现在奶奶亲口把规矩改了,变成护妈妈,护我。
我朝她伸手。
“奶,好。”
奶奶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还拿着电话,硬是没让声音抖。
“照办。”
她把电话挂断,手指还攥着手机。
外婆看了她一眼,嘴上还是不饶人:“早这么清醒,哪用孩子操这么多心。”
奶奶这回没刺回去。
她低头看我,轻声说:“以后少让她操心。”
我打了个小哈欠。
这句我爱听。
二哥立刻凑过来:“听见没?以后我们都少让你操心。”
我看了他一眼。
“你,多。”
二哥捂住胸口:“我多?我今天都守家了。”
大哥淡淡道:“你确实多。”
二哥看他:“哥,你别趁机打击我。”
“实话。”
我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林晚低头看见,眼底终于有了点光。
这时,梁铮那边又有动静。
“地下药房的密封袋里,还有一份用药记录。”
爸爸问:“和编号牌有关?”
“有关。”梁铮道,“编号不是病历号,是观察对象编号。林晚夫人是编号前段,后面加了一条备注。”
爸爸的脸色很冷:“念。”
梁铮那边静了两息。
“备注写的是:孕期反应出现后,停止直接给药,转为外部刺激观察。”
外婆一下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他们还给她用过药?”
林晚也懵了。
“我只喝过医生开的安神药。”
梁铮道:“现在看,药单上有两种药被换过名字。具体是什么,要送检。”
爸爸手背绷出一点青筋。
二哥眼睛红了,声音也哑:“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立刻答。
可我们都知道。
他们想看妈妈被旧话刺激,想看妈妈睡不好,想看她在沈家站不住,想看她一点点被推成原书里那个疯掉的人。
而我,就是她后来唯一的锚。
所以他们也盯上了我。
我气得小手都抖了。
“打。”
二哥立刻道:“打。”
大哥看他:“你别冲动。”
二哥咬牙:“我知道,我就跟着她说一句。”
奶奶也道:“这笔账不能轻轻放过。”
她转头看爸爸。
“老宅这边,我来关。疗养院和周家,你们查。查出来之后,不用顾我的面子。”
外婆冷笑:“谁还顾你面子?他们都快把孩子和她妈算到骨头里了。”
奶奶看她一眼:“那就一起查。”
外婆这回没有怼她。
“行,一起。”
我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忽然舒服一点。
两个老太太终于站到一条线上了。
这画面真不错。
我又困又气,脑袋往林晚怀里一点一点垂。林晚抱着我,轻声哄:“睡一会儿,好不好?”
我摇头。
“梁。”
梁铮还在外面。
他去的是疗养院,那个地方现在太脏了。
我不放心。
爸爸明白我的意思,问电话:“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梁铮道:“地下药房已经封存。程予跑了,但留下的编号牌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大哥问:“为什么?”
梁铮道:“他想让我们知道,知意小姐也在记录里。”
林晚抱着我的手一顿。
我小脸一下皱起来。
二哥骂出半句,又硬是收住,憋得眼睛都红了。
“他故意吓我们?”
梁铮道:“也是提醒。”
爸爸眼神微动:“提醒什么?”
梁铮:“程予未必还站在贺明洲那边。”
客厅里一静。
二哥立刻说:“这人前头送信,后头盯疗养院,现在又递编号牌,他还能不是一伙的?”
梁铮道:“他如果真站在贺明洲那边,不会把编号牌留下。直接带走,疗养院这条线还可以再藏一阵。”
大哥接道:“他在逼我们查。”
爸爸沉默片刻:“也可能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顾老爷子冷声道:“这种人最会给自己留路。未必干净,但能用。”
我听到“能用”,眼睛慢慢抬起来。
能用?
那就抓回来用。
我看向爸爸:“找。”
爸爸低头看我:“找程予?”
我点头。
“找。问。”
大哥看着我:“问他当年药是谁换的?”
我点头。
“问。”
二哥马上道:“还要问他为什么刻你名字。”
我也点头。
“问。”
奶奶补了一句:“还问他,老宅里是谁给他开的门。”
我继续点头。
“问。”
二哥看着我,忽然笑了:“小兕兕,你现在像个小审官。”
我想了想,板着小脸。
“查。”
二哥立刻改口:“小查官。”
大哥低头咳了一声。
林晚眼里也有了一点笑。
我心里舒服了。
对。
不要怕编号牌。
不要被“知意”两个字吓住。
把程予找回来。
问。
问清楚。
问完再还回去。
梁铮那边应了一声:“我继续找。”
我立刻皱脸。
“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梁铮声音放低:“我换人跟。”
二哥马上接:“听见没?让别人跟,你回来处理腿。你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不能随便报废。”
梁铮这回没有反驳。
“好。”
我满意了。
“回。”
梁铮:“回。”
电话挂断后,奶奶已经安排完老宅封门。
一条条消息传回来。
老宅侧门封了。
小佛堂封了。
内务房封了。
赵管事的人被留在院里。
秦姨也被请回老宅问话。
奶奶看着消息,手指一直没停。
她不再是前头那个坐在病房门边说“孩子小,不要小题大做”的老太太了。
她开始亲手把那些门关上。
我靠在林晚怀里,小声说:“门。”
奶奶听见了,抬头看我。
我说:“关好。”
奶奶眼圈一红。
“关好。”
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我终于撑不住了。
眼皮一点点合上。
睡着前,我听见爸爸说:“明天不用等了。周家先动。”
外婆接道:“我回林家一趟,把当年推荐疗养院的记录拿出来。”
奶奶道:“老宅这边,谁也别想再拿规矩当门缝。”
二哥小声问:“那我呢?”
大哥道:“你继续守家。”
二哥停了停,竟然没有不服。
“行,我守。”
我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
真乖。
可我刚睡过去没多久,又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梁铮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进客厅,是被人扶进来的。
二哥第一个冲过去:“你腿怎么了?”
梁铮脸色有点白,手里却攥着一个透明袋。
“没事。”
我一听这两个字就皱脸。
他说没事,一般都有事。
林晚抱着我走过去。
我伸手指他。
“坐!”
这次声音比前头大。
梁铮看了我一眼,终于坐下。
二哥立刻蹲下看他的腿:“你这叫没事?”
梁铮没管腿,只把透明袋递给爸爸。
“程予没抓到。”
爸爸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张疗养院的旧访客卡。
梁铮声音有点哑。
“但他留下这个。”
大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访客姓名是空的。”
爸爸把卡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想知道知意为什么活下来,就来找我。
林晚脸色一下白了。
我盯着那行字,困意彻底散了。
什么叫我为什么活下来?
我活下来,当然是因为妈妈不肯放手。
因为我也想活。
因为这个家一点点把我拽住。
程予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