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我为什么活下来?
我为什么不能活下来?
我小手一下抓住林晚的衣襟,抓得指尖都有点疼。
林晚脸色白得吓人。
因为当初所有人都让她放手,只有她不肯。她抱着我,一声一声叫我的名字,把我从深渊拉回来。
现在程予却留下一句话,像在说我活下来还有别的原因。
不行。
我抬起小脸,很认真地说:“妈妈。”
林晚低头看我,眼圈红得厉害:“妈妈在。”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往外挤:“妈妈,救。”
屋里一下静了。
二哥原本蹲在梁铮旁边看他的腿,听见这句,整个人都停住了。
大哥也抬眼看过来。
爸爸手里还拿着那张访客卡,指尖慢慢收住。
我又说了一遍:“妈妈救。”
我活下来,是妈妈救的。
不管程予想说什么,不管那家疗养院里有什么,不管贺家留了多少钩子。
最先不肯放手的人,是妈妈。
林晚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次她没有忍。
她把我抱进怀里,脸贴着我的小帽子,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嗯。”她声音哑得厉害,“妈妈救的。”
二哥站起来,眼睛也红了。
“对。”他说,“就是妈救的。谁来了也改不了。”
大哥走到林晚身边,声音低,却很清楚:“当初是你不肯放手。”
奶奶坐在沙发上,眼泪一下滑下来。
她没擦,只看着我和林晚:“是。那天要不是她不肯放,知意不会在这里。”
外婆红着眼骂了一句:“可算都知道了。”
没人笑她。
爸爸把那张访客卡放进证物袋,走到林晚面前。
他没有先说程予,也没有先说贺家。
他看着林晚,低声道:“当初我也欠你一句话。”
林晚抬眼。
爸爸声音更低:“谢谢你没有放手。”
林晚眼泪又掉下来。
我趴在她怀里,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对嘛。
程予那句话想吓我们。
那我们先把最重要的事说清楚。
我是妈妈抱回来的。
这个家,是我和妈妈一起拽回来的。
梁铮坐在椅子上,腿边的药箱还开着。他脸色发白,却一直没喊疼。二哥回过神,立刻按住他肩膀。
“你别动了。你现在要是站起来,小兕兕能气哭。”
梁铮看了我一眼。
我小脸立刻一板:“坐。”
梁铮沉默一下,重新坐好。
二哥满意了:“看见没?听话多好。”
梁铮淡淡道:“你也一样。”
二哥:“……”
大哥低头咳了一声。
屋里那点憋着的气,被这两句冲开一点。
我看着梁铮,想起他刚才被人扶进来的样子,又伸手指了指药箱。
“药。”
二哥立刻拿出棉签:“听见没?上药。你现在是我们小兕兕亲口留下的人,不能自己报废。”
梁铮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知道。”
我听见这句,满意了。
知道就好。
顾老爷子也在这时开口:“程予这张卡,是故意递到你们面前的。”
爷爷看向他:“他想把沈家引过去。”
“也可能是想从贺明洲手里脱身。”顾老爷子把手杖往旁边一点,“这人不干净,但他手里有东西。”
爸爸点头:“找他,但不按他说的走。”
大哥接话:“疗养院旧址、林家旧物库、老宅小佛堂,三条线同时查。程予想让我们去哪儿,我们偏不只去哪儿。”
二哥低声道:“那我呢?”
所有人都看他。
二哥立刻举手:“我知道,我守家。”
我看着他。
“守好。”
二哥这回没贫,认真点头。
奶奶也放下帕子,声音还哑着,话却硬了:“老宅那边已经封了。赵管事的人全留下,秦姨也回去了。旧章、旧卡、旧匣子,一件一件封存。谁敢再拿规矩当门缝,我亲自收拾。”
外婆看她一眼:“这话才像样。”
奶奶看回去:“你林家也别慢。”
外婆立刻道:“不用你提醒。疗养院当年谁推荐、谁签字、谁带晚晚过去,林家今晚就翻。”
两个老太太对上眼。
这回谁也没吵。
我看着她们,心里美滋滋。
好。
一个关老宅的门。
一个翻林家的账。
都别闲着。
爸爸看向林晚:“你先带知意睡。”
我本来想说不睡。
可眼皮已经重得快抬不起来。
林晚低头看我:“睡一会儿?妈妈陪你。”
我抓着她,不肯松。
“都在。”
林晚轻轻拍着我:“都在。”
我还不放心,又看向大哥二哥。
“大哥,二哥。”
大哥走近:“在。”
二哥也立刻过来:“在呢,泥哥也在。”
我看向爸爸。
爸爸低头:“爸爸在。”
我看奶奶、外婆、爷爷。
他们都应我。
“在。”
“外婆在。”
“爷爷在。”
奶奶声音最轻:“奶奶也在。”
最后我看向梁铮。
我小声说:“守。”
梁铮点头:“我守。”
顾叙站在顾老爷子身边,没往前凑,只安安静静看着。
我想了想,也叫他:“顾。”
“我在。”
二哥小声嘀咕:“怎么睡前还点他名。”
大哥看他:“你也被点了。”
二哥一想,立刻舒服了:“也是。”
我终于放心了一点。
林晚抱着我上楼。
这次二哥没有抢着跟上来,他站在楼梯口,冲我很轻地挥了挥手。
“睡吧,小兕兕。泥哥守家。”
我点点头。
“乖。”
二哥捂住胸口,又想笑又想哭:“行,乖。”
回到房间,林晚没有立刻把我放下。
她抱着我坐在床边,低头看了我很久。
“知意。”
我迷迷糊糊应她:“嗯。”
她声音很轻:“谢谢你回来。”
我听得鼻尖有点酸。
我也想谢谢她。
谢谢她当初没有放手。
可我实在太困,只能把小手贴在她心口。
“妈妈,好。”
林晚眼泪掉到我帽边,很快又擦掉。
“我们知意也好。”
我趴在她怀里,终于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短。
像只睡了一小会儿,楼下就传来压低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时,房里灯还亮着。
林晚一直抱着我,没有睡。
“醒了?”
我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困:“楼下?”
林晚看了眼门口:“他们在忙。你二哥刚才上来看了你三回,被你大哥拎下去了。”
我想笑。
泥哥真忙。
门口这时被轻轻敲响。
大哥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只相框。
林晚起身过去。
我也抬头看。
相框里,是刚才顾叙拍的新合照。
妈妈抱着我站在中间。
爸爸在她身后。
大哥二哥站得很近,奶奶、外婆、爷爷都在,连顾老爷子都站在旁边,嘴上像在嫌弃,眼里却带着笑。
梁铮没有进照片。
但照片边缘能看见一点他的影子。
他站在门边。
像在守着我们。
大哥把相框递给林晚:“爸让挂在楼下。”
林晚看着照片,眼底慢慢红了。
“现在?”
大哥点头:“现在。”
二哥从大哥身后探头:“我提议挂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以后谁来,第一眼就看见。省得他们老拿旧照片恶心人。”
大哥看他:“你这话可以。”
二哥挺胸:“我今天一直可以。”
我看着那张照片,小手伸出去。
“新。”
林晚低头:“新的留下?”
我点头。
“留下。”
旧照片封起来。
新照片挂出来。
这就是我们家的规矩。
我被林晚抱下楼时,客厅里已经空出一面墙。
爸爸亲手把相框挂上去。
二哥站在旁边,仰头看了半天:“我这张还挺帅。”
外婆立刻道:“别挡着小兕兕。”
二哥马上往旁边挪:“好,我不挡。”
奶奶看着照片,忽然道:“以前老宅里那些旧照片,也该重新理一遍了。”
爷爷点头:“旧的归旧的,新的要摆出来。”
顾老爷子笑了一声:“总算有点新气象。”
我看着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晚不是一个人站在廊下。
她身边有人。
很多人。
我心里暖暖的,张口说:“家。”
屋里一静。
二哥眼睛一下红了:“对,家。”
大哥也看着照片:“家。”
林晚抱着我,声音很轻:“我们的家。”
爸爸站到她身边,手掌落在她肩后:“谁也拆不了。”
我满意了。
我费劲活下来,不是为了每天看坏人送东西,听坏人说旧话。
我是为了让妈妈被人护着。
让哥哥们别走散。
让奶奶把规矩改成护家。
让爸爸学会站到妈妈旁边。
让这个本来要散掉的家,重新站在一张照片里。
梁铮从门口走进来。
他的腿处理过了,走路还慢,但比刚才好了些。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东西。
爸爸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
梁铮道:“程予留下的第二个地点。”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梁铮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上面是一处茶室地址。
二哥眼睛一下冷了:“贺明洲那张照片里的茶室?”
梁铮点头:“是。”
顾老爷子冷笑:“终于肯把地方递出来了。”
大哥看向爸爸:“陷阱?”
爸爸道:“肯定是。”
二哥立刻道:“那不去。”
我抬头看他。
二哥马上补:“不是怕,是不能按他给的路走。”
大哥点头:“这句对。”
二哥这回没得意,只看着我:“小兕兕,你说。”
我看着那张地址。
贺明洲想见妈妈。
程予想让我们去找他。
他们都想把我们牵到他们准备好的地方。
不行。
不能让他们一个一个牵。
我想了很久,慢慢说:“都去。”
屋里静了一下。
二哥愣住:“都去?”
我点头。
“都。”
林晚抱着我的手收了收。
爸爸低头看我:“不是单独去。”
我点头:“一起。”
大哥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她说得对。”
二哥也反应过来了:“对啊。谁也别一个人去。他不是想单独递话吗?我们偏偏全家一起去。”
奶奶冷声道:“顾家也去。”
顾老爷子笑了:“那当然。刚说了顾家护着,总不能只站在照片边上。”
外婆立刻接:“林家也去。晚晚不是一个人。”
爸爸看向林晚:“你想去吗?”
林晚低头看我,又看墙上的新合照。
她眼底还有红,可这次没有怕。
“去。”
她说:“这次,我不躲。”
我满意了。
“好。”
爸爸把那张茶室地址收起来。
“那就一起去。”
二哥小声道:“这阵仗,贺明洲看见会不会后悔?”
大哥淡淡道:“他会装不后悔。”
二哥:“也是,他那么会装。”
我听得想笑。
可是很困,只能把脸埋进林晚怀里。
就在这时,爸爸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发信人没有名字。
内容只有一句:
——晚晚,有些旧事,也该当面说清了。
二哥脸色一下沉了:“他还敢叫?”
我抬头看着那两个字。
晚晚。
以前这个称呼一出来,妈妈会发白,会被拖回旧事里。
可这次不一样。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没有躲,也没有抖。
她只是低头看我。
我抓着她的衣襟,小声说:“别怕。”
林晚笑了一下。
“妈妈不怕。”
我又看向爸爸、大哥、二哥、奶奶、外婆、顾老爷子、梁铮,还有站在一边安静的顾叙。
“都去。”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爸爸把手机扣在桌上。
“好。”
大哥点头。
二哥磨了磨牙:“都去。”
奶奶冷声道:“我也去。”
外婆:“少不了我。”
顾老爷子笑道:“这热闹,顾家也要看。”
梁铮站在门边,声音不高:“我守外场。”
顾叙轻轻点头:“我也去。”
我看着他们,心里终于彻底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