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洲手边那盏茶轻轻晃了一下。
他很快把手收回来,脸上的笑也重新接上。那笑看着还是温和的,连眉眼都没有多大变化。
可我看见了。
他刚才停了一下。
二哥也看见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嘴角一扯:“贺先生耳朵不太好?她叫妈妈呢。”
贺明洲看向二哥,笑意不减:“知行长大了,护人倒是比小时候厉害。”
二哥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小时候的事,轮不到这人拿出来套近乎。
大哥抬手,按在二哥肩上。
二哥没再往前,只把下巴一抬:“我妈说话前,我不跟你吵。”
这句“我妈”出来,林晚抱着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立刻扭头看二哥。
二哥原本还板着脸,被我这么一看,耳根有点红,却没躲。
“看什么?”他小声嘀咕,“我又没说错。”
当然没说错。
我给他记一朵小红花。
林晚没有立刻坐下。
她抱着我站在包厢门口,身后是爸爸,旁边是大哥二哥,再后面还有奶奶、外婆、爷爷和顾家。
贺明洲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又回到林晚脸上。
“这么多人来,我倒有些意外。”
顾老爷子拄着手杖进门,随手挑了个位置坐下。
“你约沈家太太出来谈旧事,还想清清静静喝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贺家现在这么天真?”
贺明洲笑了笑:“顾老说笑了。”
“我这人年纪大,不太爱说笑。”顾老爷子抬眼,“尤其不爱听外人叫别人家太太的小名。”
这话落下,贺明洲指尖在茶盏边停了停。
林晚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爸爸也动了。
他没有挡到她前面,只在她身侧站住,手虚虚托在我身后,怕林晚抱久了累。
我抬头看妈妈。
她眼眶还有一点红,可脸色没有白下去。她看着贺明洲,声音不高。
“别叫我晚晚。”
包厢里那点茶香都像停在半空。
二哥立刻接上:“听见没?我妈说了,别叫。”
大哥这回没拦他。
贺明洲看着林晚,过了片刻,才慢慢放下茶盏。
“林晚。”他改了口,“一个称呼而已,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我鼻尖一下皱起来。
又来了。
他说话总是这样。
不骂人,不吓人,好像什么都轻飘飘。可话里总要把妈妈往旧地方拉一下。
林晚抱着我,手掌在我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不只是称呼。”她说,“以前你怎么叫,已经过去了。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是知意的妈妈。”
我立刻挺了挺小身子。
对。
妈妈。
我张口补了一句:“妈妈。”
二哥眼睛一亮:“看,认证了。”
外婆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这孩子今天嘴真准。”
奶奶坐在旁边,没笑,却也没开口拦。
她看着林晚,眼神比在家时更复杂些。前头她总觉得家里别太乱,别把场面闹大。可现在她也看出来了,真正想把场面弄乱的人,坐在对面。
贺明洲的笑淡了些。
“知意还这么小,你们把大人的旧事放到她面前,不怕她受影响?”
我立刻看他。
又拿我说事。
二哥这回直接乐了:“贺先生,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你发消息叫我妈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别影响孩子?你坐这儿叫晚晚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别影响孩子?”
贺明洲看他:“我没有恶意。”
“那更吓人。”二哥抱着胳膊,“没恶意都这样,有恶意还得了?”
外婆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忍笑,最后没忍住。
大哥看了二哥一眼,没说他吵。
我很满意。
二哥这张嘴,今天准许多说几句。
贺明洲没有被二哥带乱。他只是转头看向林晚,声音放得更轻。
“林晚,我今天不是来和沈家争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该知道。”
林晚坐了下来。
爸爸站在她身后,没有坐远。大哥二哥分别在两侧,奶奶和外婆坐在后面,爷爷和顾老爷子隔着茶桌看贺明洲。
顾叙站在顾老爷子身边,手里还拿着平板。他没有抬头插话,只把包厢外的监控位置发给梁铮。
我看见爸爸手机亮了一下。
梁铮回了一条:外场已就位。
好。
门口有人守着。
后门也有人守着。
这次他想说半句、藏半句,也没那么容易。
贺明洲给林晚倒了一盏茶。
茶盏被推过来时,爸爸伸手挡了一下。
“不用。”
贺明洲抬眼:“沈总连一杯茶都不放心?”
爸爸看着他:“她想喝,我会倒。”
林晚抬头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没有低头看她,只把那盏茶往旁边挪开,又让服务生换了一杯温水。
二哥小声跟大哥说:“爸今天这个动作,我给满分。”
大哥看他:“你别打分。”
“我这不是活跃一下气口吗?太安静了,小兕兕容易困。”
我看他一眼。
我不困。
我忙着呢。
二哥立刻坐直:“行,我闭嘴。”
外婆又笑了。
林晚接过温水,没有喝,只放在手边。
她看着贺明洲:“你要说什么?”
贺明洲也看着她。
那眼神太会装了,带着一点旧日熟人的熟稔,又藏着一点遗憾。要是旁人看了,兴许还觉得他情深义重。
可我只觉得不舒服。
我往林晚怀里钻了一点。
林晚马上低头看我:“不舒服?”
我摇头,又抓住她衣襟。
“不喜。”
二哥立刻道:“听见没?不喜欢你。”
大哥看向他:“她没说完。”
“意思到了。”二哥理直气壮,“小兕兕现在能说两个字已经很给面子了。”
贺明洲看着我,眼底那点温和终于淡了一点。
“小知意似乎一直不喜欢我。”
我看着他。
他还想让我怕。
我偏不怕。
我伸手碰了碰林晚的脸,又叫了一声:“妈妈。”
林晚低头蹭了蹭我的小手。
这一下不重,却把贺明洲的目光引过去。
他看了那只小手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确实很依赖你。”
林晚没接。
贺明洲又道:“当年如果有人也这样护着你,也许很多事不会走到后来那一步。”
爸爸的手指在杯沿边停了一下。
大哥眼神冷了。
二哥刚要开口,林晚先抬起眼。
“我现在有人护。”
贺明洲看着她。
林晚抱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的女儿,我丈夫,我家里人,都在这里。”
我心口一下热乎起来。
对。
都在。
二哥立刻挺起胸:“还有儿子。”
林晚顿了一下。
二哥自己也顿了下,随后摸了摸鼻尖,声音低了点:“反正……我也在。”
外婆看他的眼神一下软了。
大哥没笑他,只往林晚身侧站近了一点。
贺明洲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大概没想到,二哥会接这句话。
更没想到,林晚没有躲。
林晚看了二哥一眼,眼底微微红了一点,却没有在贺明洲面前掉眼泪。
“嗯。”她说,“你也在。”
二哥的耳根一下红透了。
他偏开脸,小声道:“这种时候您别突然煽情,我不好发挥。”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哥,真有点出息,又没完全有。
顾老爷子拿手杖点了点地。
“贺明洲,有话就说。你铺这么久,是想等茶凉,还是等我们这些老头子犯困?”
贺明洲把视线从林晚脸上收回来。
他重新坐正,手搭在那只牛皮纸袋上。
“顾老还是这么急。”
“我不急。”顾老爷子看着他,“我只是不爱看人绕圈。”
贺明洲低头笑了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林晚的小名。
“好。”他说,“那就说正事。”
他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没有立刻打开。
爸爸看了一眼那只纸袋。
大哥的手机已经拿在手里,顾叙也把平板屏幕调暗,往前站了半步。
贺明洲看见了,却没有拦。
“你们想查疗养院,也想查程予。”他说,“程予给你们递了地址,却不敢自己露面。你们真的觉得,他只是怕贺家?”
我听见程予两个字,小手立刻抓住林晚。
林晚拍了拍我:“妈妈在。”
贺明洲的目光落到我手上。
“知意活下来,是好事。”他说,“可有些记录,沈家也许没见过。”
爸爸开口:“拿出来。”
贺明洲没有马上动。
他看向林晚:“你确定要在孩子面前听?”
林晚这次没有看爸爸,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低头看我。
我也看她。
我不懂那些旧病历,不懂疗养院,也不懂他们到底藏了什么。
可我懂一件事。
这人想让妈妈退。
我不让。
我抓紧她的衣服:“听。”
林晚眼睫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拿出来。”
贺明洲看着她,手指慢慢解开纸袋上的细绳。
纸张被抽出来时,边角在桌面上刮了一下。
那是一叠复印件。
最上面一页,印着医院旧档案的抬头,还有一行模糊的日期。
爸爸伸手要拿,贺明洲却按住了纸角。
“别急。”他抬眼,语气还是温和的,“既然今天大家都来了,那就说你们最关心的。”
我盯着他的手。
不喜欢。
很不喜欢。
林晚把我抱得更近。
贺明洲终于松开手,把那叠复印件推到桌中央。
“知意为什么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