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为什么能活下来。”
贺明洲这句话落到桌上,那叠复印件也被他推到了中间。
纸张边角翘着一点,最上头那页印得不算清楚,黑灰一片。我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能看见林晚的手一下收住。
她抱着我的胳膊用了一点力。
我知道,她怕了。
不是怕贺明洲。
是怕有人把我活下来这件事,从她怀里拿走。
我立刻抓住她衣襟。
“妈妈。”
林晚低头看我,眼睫动了一下。
她没把我抱得更高,也没往后退,只是用手掌在我背上拍了拍。
“妈妈在。”
爸爸伸手拿起那叠复印件。
贺明洲这次没有拦。
他看着爸爸翻开第一页,语气依旧温和:“这份记录,你们沈家当年应该没有拿到过。”
爸爸低头看纸。
大哥站在他旁边,视线也落了过去。
二哥本来还想凑近,被大哥抬手挡了一下。
“你看得懂?”
二哥一顿:“我看不懂还不能摆个认真样子?”
大哥把复印件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别挡光。”
“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顾兄弟情。”
我看了二哥一眼。
二哥立刻把话收住,压低声音:“行,我安静。”
他说是安静,眼睛还在纸上乱看。
外婆坐在林晚身后,手已经搭到林晚肩上。奶奶坐在另一侧,脸色也不好看。她前头在家里还能端着规矩,到了这会儿,眼睛已经盯住那叠纸。
顾老爷子没有去抢复印件。
他只看贺明洲。
“继续说。”
贺明洲轻轻转着茶盏:“记录上写得很清楚。知意当时转入抢救前,有一段时间的监护数据缺失。还有一项临时处理,沈家这边没有签字。”
林晚的指尖碰到我的小帽子。
一下。
又一下。
她没说话。
我却觉得她的手有点凉。
爸爸抬眼:“谁做的临时处理?”
“这就是问题。”贺明洲看向林晚,“记录缺了名字。”
二哥冷笑了一声:“缺了名字,你拿出来说什么?说你们贺家复印机挺忙?”
贺明洲没有理他,只继续看着林晚。
“林晚,那时候你一直守着她,应该还记得,有一段时间,医生让你出去。”
林晚的脸色白了一点。
我听不懂“监护数据”,也听不懂“临时处理”。
可我听懂了。
他在把妈妈往那一天拉。
那天很冷。
妈妈抱着我,一声一声叫我的名字。那些白衣服的人来来回回,有人让她放手,有人拉她出去。她不肯。
她一直不肯。
我小手用力抓住她。
“不。”
林晚低头:“知意?”
我又说:“不。”
别听他。
别往那里去。
贺明洲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似乎知道我们在说她。”
二哥立刻道:“我们家小兕兕聪明,听得出来谁说话不好听。”
顾老爷子也抬了抬眼:“孩子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
贺明洲笑了下:“顾老,病历记录不是我写的。”
“你挑着拿出来的。”顾老爷子把手杖往桌边一点,“一页纸说一半,名字缺了,签字缺了,原件不在,偏偏挑林晚最怕的地方说。你这不叫给线索,叫递刀。”
贺明洲手里的茶盏停住。
二哥立刻接:“顾爷爷说得漂亮。递刀还要包层纸,怕扎到自己手。”
外婆看了他一眼:“这句可以。”
二哥立刻来劲:“外婆认证了。”
大哥淡淡道:“别飘。”
我差点被他们逗笑。
可我笑不出来。
因为贺明洲还在看妈妈。
“我只是觉得,她有权知道。”贺明洲道,“一个孩子能从那样的情况里活下来,当然是好事。可如果有人在背后做了什么,沈家不该查吗?”
爸爸把复印件放回桌上。
“查。”
贺明洲看向他。
爸爸声音不高:“但不是按你给的路查。”
贺明洲笑意淡了些。
爸爸抬手,把复印件交给大哥:“扫描留档,纸张也带走。顾叙,记录他刚才说过的每一句。”
顾叙点头,手指已经在平板上动起来。
贺明洲看了顾叙一眼:“你们倒是准备得齐。”
顾老爷子冷笑:“不齐一点,难道坐在这儿听你讲故事?”
二哥小声嘀咕:“还是连载版。”
大哥看他。
二哥立刻补:“我没说错,他就是一页一页往外拿。”
我心里也点头。
对。
他就是这样。
一点点拿,一点点吓妈妈。
坏。
我抬头看林晚。
她的眼睛还红着,可她没有再白下去。她看着桌上的复印件,过了很久,才开口。
“当初我被人拉出去过。”
包厢里安静下来。
林晚低头看我,手指摸了摸我的后颈。
“可我又冲回去了。”
她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我听见她哭不出来,听见监护仪响。我不懂那些数据,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处理。我只知道,她还在我怀里喘气。”
我抓着她,小声说:“妈妈。”
林晚眼圈更红。
“我不放。”她说,“谁叫我放,我都不放。”
我的鼻尖一下酸起来。
对。
妈妈没有放。
我活下来,是妈妈抱回来的。
贺明洲想开口。
我抢在他前面,抓着林晚的衣襟,费力往外挤字。
“妈妈救。”
这三个字一出来,林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头把脸贴到我帽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忍住。
二哥眼睛一下红了。
“对。”他咬着牙说,“我妹妹说得对。是我妈救的。”
大哥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指节在纸边停了停。
“这句话,记录上没有。”他说。
爸爸看向贺明洲。
“她活下来,是林晚不放手。其他账,我们会查。谁做了什么,谁藏了什么,一件一件算。”
他伸手,掌心落到林晚肩后。
“但没人能拿这些东西,抹掉她救女儿这件事。”
林晚抬头看他。
爸爸没有移开视线。
贺明洲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大变。
只是他眼底那点温和,像被人擦掉了一层。
我看着他,心里舒服了一点。
你拿纸吓妈妈。
我有爸爸,有哥哥,有外婆,有爷爷奶奶,还有顾家。
你吓不动。
奶奶这时开了口。
“这份记录,谁给你的?”
贺明洲看向她:“老太太,这些年想查旧事的人,不止沈家。”
奶奶手指攥住扶手:“我问谁给你的。”
这次,她没拿规矩说话。
她眼里有火。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有拆台。
贺明洲缓缓道:“程予。”
爸爸眼神微动。
二哥立刻道:“他给你,你又给我们。你们这资料传得还挺热闹。”
贺明洲淡淡道:“程予不干净,你们应该知道。”
“你也不干净。”二哥接得飞快。
大哥抬手按了按眉心,却没让他闭嘴。
因为这话虽然糙,是真的。
顾老爷子看着贺明洲:“程予给你的是复印件,原件呢?”
贺明洲没有回答。
顾老爷子笑了一下:“看,开始藏了。”
贺明洲抬眼:“顾老,原件在谁手里,我也想知道。”
“你想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林晚绕。”顾老爷子道,“你会拿着这些纸去找程予,去找当年经手的人。可你没有。”
贺明洲的指尖在茶盏边扣了一下。
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顾老爷子继续道:“你拿知意做饵,想钓的是林晚。”
这句话一落,林晚抱着我的手反而松快了一点。
她抬头看贺明洲。
这次她眼里没有被拖回旧事里的慌乱。
只有厌烦。
“别拿我女儿试我。”
贺明洲唇角动了动:“林晚,我不是——”
“我说过了。”林晚打断他,“别用过去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立刻补:“妈妈。”
二哥也立刻接:“听见没?第二次认证。”
外婆这回真的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又红了。
顾叙站在顾老爷子身侧,手指在平板上停了停。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记录。
爸爸把那杯温水推到林晚手边。
“喝一口。”
林晚看了他一下,接过来喝了小半口。
二哥看得眼睛一亮,又凑到大哥旁边:“哥,爸现在真会照顾人了。”
大哥:“你再说,他会让你出去照顾门口。”
二哥马上坐正:“我不说了。”
我看着二哥,心里好受了一点。
有他在,坏人的话都没那么烦了。
就在这时,爸爸手机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变了。
大哥也看过去。
爸爸把手机递给他。
梁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后门有人要走,包里有疗养院旧编号底片。
二哥一下站起来:“我去看看。”
我立刻抬头:“守。”
二哥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低头看我,脸上全是委屈。
“我现在到底是二哥,还是门神?”
我认真想了想。
“哥。”
二哥那点委屈瞬间没了,耳根还红了一下。
“行。”他坐回去,指着门口,“门神哥守里面。”
梁铮的第二条消息很快跳出来。
——人已拦下。
包厢里的目光都落到贺明洲脸上。
贺明洲这回没有立刻笑。
他看着爸爸手里的手机,手指慢慢从茶盏边收回来。
爸爸抬眼。
“看来今天不止你带了复印件。”
贺明洲没说话。
我趴在林晚怀里,听着外面走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梁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灰色证物袋。
袋子里,有一卷黑色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