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放大以后,包厢里没人说话。
周太太那张脸,我记得。
她那天站在门边,笑得特别会说话,嘴上说着关心妈妈,手里却把“贺明洲”三个字递进了我们家。
现在她站在疗养院药房门口。
还是当年。
还是和程予差不多的时间。
我盯着那张黑白照片,小鼻尖慢慢皱起来。
“坏心。”
二哥立刻拍了一下桌子:“对,坏心!”
大哥看他。
二哥马上把手收回去:“我小声点。”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坏心办坏事,还装好心。”
外婆冷笑:“她那张嘴,装好心倒是顺。”
林晚抱着我,始终没开口。
她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可这次不是怕。她的手指搭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拍得很慢。
我抬头看她。
妈妈生气了。
她不是被贺明洲一句旧话拉回去,也不是被病历吓住。
她是真的生气。
顾老爷子把平板往前推了推:“周家这位,当年不是说自己只是好心推荐疗养院?”
爸爸看着照片:“她说过。”
二哥马上接:“好心推荐,推荐到药房门口?”
顾老爷子嗤了一声:“嘴上来探望,手里递刀。周家这些年,也就这点出息。”
贺明洲坐在对面,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疗养院那种地方,家属、访客、推荐人,都有可能经过药房外面。”
二哥扭头看他:“贺先生,你这话说得挺熟啊。你是不是以前也经常经过?”
贺明洲看向他。
二哥一点没怂:“别看我,我就是问问。我们现在合理怀疑,谁听了不舒服,谁自己忍着。”
大哥这次没让他闭嘴。
因为这话确实该问。
爸爸拿起手机,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林晚抬眼看他:“现在查?”
爸爸点头:“现在。”
他说完,又看向大哥:“周家这些年和疗养院相关的资金、访客记录、周太太名下慈善会往来,全查。”
大哥应声:“我安排。”
顾叙在一旁轻声道:“顾家可以查茶会和圈层名单。周太太这些年常和哪些人递话,能对上。”
顾老爷子点头:“查。别等明天。她既然在照片里,就别让她今晚睡得太踏实。”
二哥一听,眼睛亮了:“顾爷爷,这句我喜欢。”
顾老爷子看他:“你喜欢也坐着。”
二哥立刻看我:“小兕兕,我还没动。”
我点头:“乖。”
二哥满意了。
“今天我这个门神哥,稳得很。”
大哥看他:“别给自己加戏。”
“我这是岗位荣誉感。”
我懒得理他,又看照片。
照片里周太太站在台阶下,头微微侧着,像在跟药房里的人说话。她手里那个包挎得很规矩,整个人看着也体面。
可体面有什么用。
坏心藏在包里,也还是坏心。
林晚忽然开口:“她凭什么进药房?”
这一句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晚抬起头,看着贺明洲,又看向爸爸手里的照片。
“当年我去疗养院,连知意的用药单都不是随便能看的。”她手指轻轻收住,“她不是家属,也不是医生,她凭什么站在药房门口?”
包厢里静了一下。
这次连二哥都没抢话。
爸爸看着她:“我会查清楚。”
林晚摇头:“不是以后。”
她抬眼。
“现在问她。”
爸爸顿了顿,然后点头:“好。”
二哥立刻坐直:“现在打?开免提吗?”
外婆看他:“你倒是不怕听热闹。”
“这不是热闹。”二哥脸色也冷下来,“这是她欠我妈一句解释。”
林晚听见“我妈”,眼睫动了一下。
我也听见了。
二哥现在越喊越顺了。
很好。
爸爸拨出周太太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二哥冷笑:“心虚了吧。”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外婆把帕子往桌上一放:“她倒是会躲。”
奶奶忽然开口:“用老宅的号码打。”
众人都看她。
奶奶脸色很不好看。
“周家这些年和老宅走得不算远。”她道,“她若看见是砚之的电话,未必敢接。看见老宅的,她会以为还有转圜余地。”
二哥看着奶奶,没忍住:“奶奶,您现在越来越会抓坏人心理了。”
奶奶瞪他:“少贫。”
我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奶。”
奶奶脸色一下变了变。
她原本还冷着脸,被我这一声叫得嘴角差点动起来,又硬生生忍住。
“叫也没用。”她轻咳一声,“该查还是要查。”
二哥小声道:“您也没说不让叫啊。”
大哥:“闭嘴。”
爸爸让助理用老宅那边的备用号码打过去。
这一次,电话响了四声,被接通了。
周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
“老太太,这么晚了,您怎么想起我来了?”
奶奶没有接电话。
爸爸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周太太。”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周太太的笑明显卡住:“沈先生?”
二哥低声道:“声音都变了。”
大哥看他一眼。
二哥立刻抬手,把嘴合上。
爸爸开门见山:“当年林晚去的那家疗养院,你去过药房?”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盯着手机。
林晚抱着我的手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周太太才轻轻笑了一声:“沈先生,这么多年了,您怎么忽然问这个?我那时候只是帮忙牵过线,具体的事,哪里记得这么清楚。”
爸爸声音很平:“照片在我手里。”
周太太又安静了。
这次她没立刻装糊涂。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用气声说:“她慌了。”
外婆轻轻点头:“听出来了。”
周太太再开口时,声音低了点:“什么照片?”
爸爸看了一眼平板:“疗养院药房门口,你和程予在同一张底片里。”
电话那头,周太太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我听见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二哥立刻看我,满脸写着:你看,我就说她有鬼。
我伸手拍了一下小毯子。
“坏。”
二哥立刻接:“对,她坏。”
周太太显然也听见了我的声音,语气更不自然:“小小姐也在?”
林晚终于开口:“我也在。”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
林晚看着手机,眼睛已经红了,可这回眼泪没掉。
“周太太,当年你说那家疗养院可靠,说有人照顾过类似情况,说我只要听安排,知意就有机会。”她的手指一点点收住,“你那时候说得那么好听,为什么会出现在药房门口?”
周太太声音发干:“林晚,你误会了。我那时候也是为了帮你。你当时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我看着也心疼。”
“心疼到药房?”外婆冷声道,“你这心疼的路走得挺偏。”
二哥立刻想接,看到大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太太大概没想到外婆也在,声音更低:“林夫人,我没有恶意。”
我一听这四个字,小脸立刻皱起来。
怎么坏人都爱说没有恶意?
二哥憋不住了:“你们这圈人是不是统一培训过?一有事就说没有恶意。”
大哥这次连看都懒得看他。
因为大家都想这么问。
周太太那边呼吸又乱了些:“知行也在?”
二哥冷笑:“怎么,不方便让我听?还是你还想跟别人说,继子不该管小妈的事?”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林晚抬眼看二哥。
二哥耳根红了一点,嘴上却还硬:“我说错了吗?”
林晚摇头。
“没错。”
二哥一下不说话了。
我很满意。
又一朵小红花。
爸爸把话接回来:“周太太,我只问一遍。当年你去药房做什么?”
周太太没有马上答。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是她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
“我只是去等人。”她终于道。
爸爸问:“等谁?”
周太太:“程予。”
顾老爷子笑了一声。
那笑听着一点都不高兴。
“周家这位倒是会挑人等。疗养院药房门口等程予,再转头跟林晚说只是好心推荐。”
周太太声音绷住:“顾老也在?”
顾老爷子道:“在。不光我在,大家都在。你有话不用分批说,省事。”
二哥小声:“今天真是全家桶审问。”
外婆拿帕子轻轻打了他一下:“少说两句。”
我却觉得他说得对。
全家桶,很好。
周太太这下彻底装不了轻松。
“我当年确实去过。”她道,“但我没有碰过药,也没有签过字。我只是被人叫过去,确认林晚有没有到。”
林晚脸色一变:“确认我有没有到?”
周太太没说话。
爸爸声音冷下来:“谁叫你确认?”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贺明洲也看着手机,眼神终于有些变化。
周太太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声音低得快听不清。
“那天,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包厢里一下安静。
我抓住林晚的衣襟。
她的手也慢慢收紧。
爸爸盯着手机:“还有谁?”
电话里,周太太呼吸一乱。
下一刻,她把电话挂了。
嘟声响起来的时候,二哥一下站了起来。
这回我没拦。
他盯着手机,牙都快咬住了。
“她还敢挂?”
大哥拿起自己的手机:“定位她。”
爸爸已经转身吩咐助理:“周家所有出入口盯住。现在。”
奶奶站起身,脸色难看得厉害。
“老宅那边,也查。”
林晚低头看我。
我看见她眼底那点火。
不是怕。
是要算账。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妈妈。”
林晚握住我的小手,声音很轻。
“妈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