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挂断电话以后,包厢里只剩下手机那点忙音。
二哥盯着手机,脸都冷了。
“她还真敢挂。”
大哥已经拨了另一个电话,声音不高:“周家门口盯住。她今晚见过谁、打过谁的电话、出没出门,都要。”
爸爸也在安排人。
奶奶站在桌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她刚才还叫我“知意”时眼神软了一下,这会儿那点软意全没了。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按在桌沿边,半天没动。
外婆冷着脸:“她说不是一个人去的,最后又挂了。什么意思?想让我们自己猜?”
顾老爷子笑了一声,笑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她不是让你猜,她是怕说完以后,周家今晚就没地方睡。”
二哥立刻接:“那也别睡了,起来解释。”
大哥看他:“你现在坐下。”
二哥这才发现自己又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我。
我也看他。
二哥马上坐回椅子里,动作快得很。
“我坐。”他还拍了拍膝盖,“小兕兕,我特别自觉。”
我满意了。
“乖。”
二哥嘴角又要翘。
大哥把文件夹往他面前一放:“乖也别乱动。”
“哥,你怎么专挑我高兴的时候扎我?”
“怕你飘。”
我听得差点笑出来。
这哥是该管。
门口梁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走进来。
“后门那个人开口了。”
包厢里的声音一下停住。
爸爸看向他:“说。”
梁铮把手机放到桌上,里面是一段刚录下来的问话。
那人声音发抖,说话断断续续。
“我不知道是谁……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今天下午收到一个包,让我晚上九点十五从后门走,把东西交给巷口那辆车。对方说,茶室里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是临时工。”
二哥皱眉:“谁给他的包?”
梁铮道:“包是快递柜取的。柜子用的是虚拟号,号码已经废了。”
大哥问:“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梁铮点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证物袋。
袋子里不是底片,也不是茶票。
是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条。
纸条被汗浸过,边缘发软,上面写着一串编号。
我看不懂。
可我一看见那纸条,就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和看见周太太不一样。
周太太是坏心藏在笑里。
这张纸条更像一根小钩子,钩的不是妈妈,是我们家里别的人。
我抓紧林晚的衣服。
林晚低头:“怎么了?”
我摇头,又盯着那张纸。
“坏。”
二哥立刻往前凑:“又坏?那这张纸条肯定有问题。”
大哥已经拿过纸条,对着刚才病历复印件上的旧编号格式看。
顾叙也把编号拍下来,输入平板。
过了几秒,他抬头:“前缀一样。”
爸爸问:“是谁的?”
顾叙没有马上答。
大哥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指腹按在编号后半段。
“不是林晚,也不是知意。”
二哥伸长脖子:“那是谁?”
大哥没看他。
他看向爸爸。
爸爸接过平板,目光在屏幕上停住。
林晚抱着我的手也收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不安。
二哥还没察觉,嘴上不忘贫:“不会是我吧?怎么,我也配有编号?”
没人笑。
二哥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
“真是我?”
大哥摇头。
“不是你。”
二哥松了口气,又立刻不满:“不是我你们怎么这个表情?搞得我刚才都准备发表受害感言了。”
外婆没忍住瞪他:“这时候还贫。”
二哥摸了摸鼻尖,声音低下来:“我这不是怕你们太难受吗?”
大哥把平板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缺失档案的索引。
没有内容。
只有编号、日期、对象栏。
对象栏后面,写着三个字。
沈知礼。
大哥的名字。
包厢里一下没了声。
我抬头看大哥。
大哥站在桌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住。
他没有退,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串编号。
二哥最先反应过来。
“不是。”他声音一下变了,“他们盯我哥干什么?”
梁铮道:“编号时间段,是林晚夫人怀知意前后。那时候沈家内部来往最乱,老宅、医院、学校、心理评估都有人进出。”
二哥脸色彻底难看了。
“心理评估?”
大哥抬眼:“我小时候做过几次。”
他说得很平。
可林晚的脸一下白了。
“你那时候才多大?”
大哥看了她一眼,没答。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答。
有些话说出来,妈妈会更难受。
林晚也知道。
她抱着我,手指在我背上停了很久,最后才轻声问:“我以前不知道。”
大哥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道:“那时候你还没进沈家。”
林晚张了张口,没说出来。
二哥一听更来气:“她没进沈家,他们就能乱拿我哥资料?谁给的?”
奶奶的脸色难看得几乎挂不住。
她看着那行名字,手指一点点攥紧。
“老宅。”
爸爸看向她。
奶奶声音发冷:“那时候知礼每次评估,都是赵管事安排车。资料封存,也是他经手。”
二哥气得站起来。
这回我没有立刻叫他坐。
他眼睛都红了,指着那张纸:“赵管事到底吃了几家饭?他是沈家的管事,还是贺家周家的管事?”
没人回答。
因为这句话太难听,也太像真话。
大哥把纸条重新放进证物袋。
“先查,不急着定。”
二哥转头看他:“哥,你还不急?”
大哥看着他:“急有用?”
二哥噎住。
我看着大哥,心里有点难受。
他总是这样。
一出事先把情绪收起来,像什么都能接住。
可他明明也是被人盯上的那个。
我从林晚怀里伸手。
“大哥。”
大哥看向我。
我费劲往他那边探了一点。
林晚立刻抱着我走过去。
大哥站着没动。
我小手碰到他的袖口,抓住一点布料。
“信妈。”
这两个字出来,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不对,她整个人都停住了。
我赶紧又抓了抓大哥袖口。
“信。”
大哥垂眼看我。
他眼底那点冷硬慢慢化开一点。
林晚声音发哑:“知礼,我……”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
大哥看向她。
包厢里的灯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还是那个平时不怎么笑的大哥,可这会儿眼神没有避开林晚。
“我知道。”他说。
林晚眼圈一下红了。
二哥在旁边小声:“哥,你这个知道,范围有点大。”
大哥转头看他。
二哥立刻抬手:“我不打扰你们,我就是嘴比脑子快。”
外婆把他往旁边拉了一点:“那你今天少用嘴。”
“外婆,我尽量。”
顾老爷子这时候开口:“程予留下这个编号,不是随便留的。”
爸爸看向他。
顾老爷子拿起手杖,在桌边点了一下。
“他前头给贺明洲复印件,后头让人带底片跑,又在临时工身上塞第二编号。每一样都不完整,每一样都能牵出一条线。”
顾叙低声道:“他像是在逼我们分头查。”
梁铮点头:“也可能是在告诉我们,疗养院观察的不是一个人。”
包厢里又静下来。
我抓着大哥袖口,听不太懂他们说的全部。
可是我听懂了最后一句。
不是一个人。
他们不止看妈妈。
不止看我。
还看大哥。
那二哥呢?
爸爸呢?
奶奶呢?
这个家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看过,还画过、记过、拆过。
我小脸皱起来。
“坏。”
二哥这次没立刻接笑话。
他低声说:“对,真坏。”
爸爸把证物袋收好:“这张编号,单独封存。大哥那边的旧记录,我亲自查。老宅线,今晚开始封。”
奶奶点头。
“我回去。”
林晚立刻看向她。
奶奶看着那串编号,声音很硬:“小佛堂里有一批旧匣子。以前我以为只是家里旧物,现在看,未必。”
外婆皱眉:“现在回去?”
奶奶抬眼:“不然等他们把东西搬空?”
外婆本来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别一个人回。”
奶奶看了她一眼。
这次没顶回去。
“我知道。”
我看着奶奶,想了想。
“带梁。”
梁铮抬头。
二哥马上道:“听见没?小兕兕派你了。”
梁铮看向爸爸:“我可以安排人跟老太太回老宅。我留茶室外场。”
我不太满意。
“梁,查。”
梁铮顿了一下,随后点头:“我查。”
二哥小声酸:“她夸你一句,你接得倒快。”
我看他。
二哥立刻坐直:“我不酸。我守。”
大哥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确实该守。”
二哥愣住:“哥,你是在夸我?”
大哥:“嗯。”
二哥一下不会说话了。
他看了大哥好几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挠了挠鼻尖。
“这今天什么日子?我哥都夸我了。”
林晚低头看着我抓住大哥袖口的小手,眼圈还红着,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舒服了一点。
坏人是坏。
但家里人都在。
底片、编号、旧档案,一件一件查就行。
就在这时,顾叙的平板又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半秒,脸色变了。
“第二编号的档案内容没了。”
爸爸看过去:“只剩索引?”
顾叙点头,把屏幕转过来。
“但有一张档案袋封面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发黄的档案袋。
封口处被撕过,内容页空了。
可封面正中央,黑色钢笔写着名字。
沈知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