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把手机递给大哥以后，手还停在半空。
那条陌生消息亮在屏幕上。
——沈知行，你妹妹真以为她能一直看着你？
字不多，坏心倒不少。
我盯着那行字，小脸皱起来。
“不去。”
二哥低头看我，眼底那点火还没散，却还是点头。
“嗯，不去。”
他说完，把手机往大哥手里又推了一下。
“大哥，你看。”
大哥接过去，先截图，再转给梁铮。
梁铮低头扫了一眼：“虚拟号。”
二哥冷笑：“他们也就这点本事，拿个破号来吓人。”
梁铮看他：“你刚才差点站起来。”
二哥一下噎住。
我看着他。
二哥马上坐好：“我现在不是坐着吗？人要看进步。”
外婆哼了一声：“进步是有，就是还不多。”
二哥捂住胸口：“外婆，您今天句句扎我。”
“扎得醒就行。”
我觉得外婆说得对。
二哥是好二哥，就是容易一热就往前冲。坏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才一会儿拿朋友，一会儿拿照片，一会儿拿我激他。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二哥，留。”
二哥低头，喉咙动了动。
“留哪儿？”
我抓着他的袖口不松。
“留家。”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晚抱着我，手轻轻贴着我背。她看着二哥，眼睛还有点红。
二哥低头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声音低了些，“我留家。”
大哥把手机还给他：“通讯录刚才删了一部分。社交软件、车队群、以前那些临时约局的群，也清。”
二哥脸一苦：“全清啊？”
大哥看他。
二哥立刻坐直：“清。马上清。”
他说完，点开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一堆群名。
什么“今晚谁先怂谁请客”。
什么“城西不夜车队”。
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名字。
二哥自己看着都沉默了。
“我以前这么闲吗？”
大哥：“你现在才发现？”
二哥小声嘀咕：“也不是每个群都坏，有些就是吵。”
“吵的也删。”大哥道，“你不缺吵。”
我点头。
“吵。”
二哥看我：“小兕兕，你今天怎么老帮你大哥？”
我认真道：“对。”
二哥叹气：“行，对。”
他先退了几个最乱的群。
有的群刚退，里面马上有人私聊他。
【沈二少，怎么退了？】
【你真被家里管了？】
【不会吧，沈知行，你现在出门还要打报告？】
二哥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了一下。
大哥问：“舍不得？”
“不是。”二哥把聊天框关掉，“就是觉得以前我还真挺傻。”
这话一出来，屋里没人笑他。
林晚把一杯温水递过去。
二哥愣了一下。
“给我的？”
林晚看着他：“喝一点。”
二哥接过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谢谢妈。”
这声喊得不算大，却很顺。
喊完以后，二哥自己也停了一下。
林晚眼圈微红，点了点头：“慢慢来，不着急。”
二哥低头喝了一口水，像是被那口温水烫到，半天没说话。
我看得很满意。
妈妈会递水了。
二哥会接了。
这就是好事。
奶奶站在旁边，看着二哥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名，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这些人里，有几个家里和老宅有过来往。”
二哥抬头：“谁？”
奶奶报了两个名字。
大哥立刻记下来。
二哥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这两个以前经常叫我出去玩。”他皱眉，“有一次我不去，他们还说我大哥管太多，说我在沈家没自由。”
大哥抬眼。
“你那时候信了？”
二哥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信了一点点。”
大哥没说话。
二哥赶紧补：“但我没真跟你吵啊。”
大哥：“你摔过门。”
二哥：“……”
我睁大眼睛看他。
二哥立刻解释：“那是以前，以前！我现在不摔门了，我现在守门。”
外婆本来板着脸，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二哥低头看我：“小兕兕，你看，他们都记我旧账。”
我想了想。
“改。”
二哥愣了下。
我又说：“改好。”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行。”他点头，“我改好。”
他把那两个名字删了。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删到后来，二哥不说话了。
他平时那张嘴最闲，这会儿却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机。每删一个人，他的手指都会停一下。有些人，他删得很快；有些人，他盯着看很久。
大哥一直陪在旁边。
他没有催。
梁铮站在门边，把删掉的人名同步给外场去查。
顾叙也帮着把这些人的家族关系、周家往来、赛车场记录一项一项对上。
二哥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好家伙，我以前身边是朋友，还是筛子？”
大哥：“筛子还能筛东西。”
二哥看他：“哥，你真会安慰。”
我听得想笑。
可看见二哥眼睛红，又笑不出来。
他以前爱热闹。
可能是因为这个家里，有些地方他挤不进去，有些话没人跟他说，有些难受也不好说。那些人一叫，他就去了。热闹是假的，盯着他的眼睛是真的。
我抓了抓他的袖口。
“家。”
二哥低头看我。
“嗯。”他说，“以后先回家。”
林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奶奶也别开脸，过了会儿，才冷声道：“从今天起，老宅那边谁再绕着你递话，直接报给我。”
二哥看向她。
奶奶盯着他：“听见没有？”
二哥立刻点头：“听见了。”
“别嘴上听见。”
“我这次真听见了。”
奶奶看了他一会儿，声音缓了些：“你是沈家的孩子，不是外头那些人拿来试风向的口子。”
二哥手指一顿。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着奶奶。
奶奶今天小红花好多。
她以前拿规矩管家，现在总算知道规矩要先管外人。
删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二哥停了很久。
屏幕上是徐舟。
就是那个刚刚被查出来，和赛车场旧合影有关的人。
二哥盯着那个名字，半天没动。
大哥没有伸手替他删，只问：“想留？”
二哥摇头。
“他以前帮过我一次。”
外婆皱眉：“帮过你，就能把你旧照片递出去？”
二哥低声：“所以更恶心。”
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按下去。
删除。
屏幕上弹出确认。
二哥没有犹豫，点了确定。
删完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人往椅背上一靠。
“好了。”
他声音听着轻快，眼睛却红得厉害。
“现在清白得有点孤独。”
大哥把手机拿起来，又检查了一遍。
“还行。”
二哥看他：“哥，我失去半个热闹圈，你就给我一句还行？”
大哥抬眼：“你还有家。”
二哥一下不说话了。
我也看向大哥。
大哥这句说得好。
虽然还是有点硬，但很好。
二哥低头揉了下眼睛，小声道：“知道了。”
林晚走过去，把水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难受就说。”
二哥手指一顿。
他抬头看林晚，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贫。
“有点。”他说，“但不后悔。”
林晚眼圈一下红了。
二哥赶紧补：“妈，您别这样。您一红眼，我容易也跟着红，咱俩总得有一个体面点。”
外婆立刻道：“你就别争体面了。”
二哥吸了吸鼻子：“外婆，我已经很努力了。”
小佛堂里终于又有了一点笑声。
我也舒服了一点。
可是这点舒服没留太久。
顾叙的平板忽然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完，眉头皱起来。
“徐舟发东西了。”
二哥刚放松一点的肩膀又绷住。
大哥把平板接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来的动态。
照片里，是二哥以前站在赛车场旁边的旧照。他穿着外套，笑得很张扬，旁边一群人围着他。
配文只有一句。
——从前最会玩的沈二少，现在连出来见朋友都不敢了？
二哥盯着那张照片。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站起来。
这一次，他先看我。
我也看他。
“不去。”
二哥点头：“不去。”
大哥把平板往旁边一放：“删得正好。”
二哥笑了一下。
那笑还有点难受，却没有刚才那么慌。
“嗯。”他说，“删得正好。”
爸爸看向梁铮：“固定证据。”
梁铮点头。
奶奶冷声道：“查徐家。”
外婆也道：“还有谁转发，一起记。”
二哥看着那条动态下面慢慢冒出来的评论。
有人起哄。
有人阴阳怪气。
有人故意问他是不是被沈家管废了。
二哥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
大哥看他：“做什么？”
二哥抬头：“不出去，不等于不回。”
林晚看着他：“你想怎么回？”
二哥没有立刻打字。
他先看我。
“小兕兕，哥哥能不能凶一点？”
我想了想。
“一点。”
二哥眼睛一亮：“两点行不行？”
我摇头：“不。”
外婆直接笑了。
大哥嘴角也动了一下。
二哥叹气：“行，一点就一点。”
他低头打字。
打完以后，先把屏幕递给大哥看。
大哥看完，又递给爸爸。
爸爸扫了一眼，点头。
二哥这才发出去。
他的回复很短。
——以前认识你们，是我眼瞎。现在不见，是我妹妹眼明。
发完，二哥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头。
“好。”
二哥眼睛一下红了，却笑得很亮。
“那就好。”
没过半分钟，徐舟又发来一条语音。
大哥点开前，先看了二哥一眼。
二哥点头：“放吧。”
语音里，徐舟的声音带着笑。
“沈知行，你真以为删了我，就能把你以前那些事都洗干净？”
屋里瞬间安静。
二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抓紧林晚的衣服。
这人还要坏。
二哥盯着那条语音，手指一点点收住。
他没有冲出去。
也没有回骂。
他把手机推给梁铮。
“查他。”
梁铮接过手机：“好。”
二哥低头看我。
“我听你的。”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二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