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坊老板住在城北一条老巷子里。
梁铮找到人时,老人正坐在门口修一把竹椅。头发全白了,手却还很利索,听见“周明德”三个字,手里的竹篾当场折断。
梁铮没有吓他,只把那张纸坊收据放到桌上。
“这批纸,您还记得吗?”
老人盯着收据看了很久。
“记得。”
二哥坐在老宅正厅里,听见这两个字,身子往前凑了一点。
“居然真记得?”
大哥看他:“别打断。”
二哥立刻把嘴闭上。
我趴在林晚怀里,看着屏幕里的老人。
他不是坏人。
至少现在看起来不像。
他怕的是那批纸,不是梁铮。
梁铮问:“这批纸送给过谁?”
老人把收据推回去,声音发干:“那年有人定了一批仿旧纸。要旧账册纸、信笺纸、便签纸,还要做旧边。”
爸爸脸色冷下来:“做旧?”
老人点头:“说是修复旧档用。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修旧档,是做旧档。”
二哥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看我。
我小脸一板:“坏。”
二哥立刻点头:“对,坏得会造纸。”
老人继续说:“一共三批。第一批送去贺家老宅。第二批送去疗养院供应商那边。第三批……”
他停了停,手指又去摸那根折断的竹篾。
梁铮看着他:“第三批去哪儿?”
“周家。”
正厅里,外婆把帕子往桌上一放。
“周家还真是哪儿都有。”
奶奶脸色也不好看:“继续问。”
梁铮没有催,只等老人自己往下说。
老人叹了口气:“周明德来拿过一次。他说给老宅补旧账。我那时候没多想,纸坊做了几十年,哪家修旧物都来找我。”
大哥问:“有留底吗?”
梁铮把问题转给老人。
老人点头:“有。”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这个老板可以。”
大哥看他。
二哥立刻补:“我夸他留底,不是打断。”
老人进屋翻了十几分钟,拿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被油纸包着,保存得比沈家旧库那些账还小心。
他把册子摊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一页,就是那批仿旧纸。”
梁铮把镜头压近。
上面写着三处收货地。
贺家老宅。
城北疗养院供应处。
周家名下慈善会旧仓。
最后一栏,还有一行小字。
定制要求:纸面需可追溯至十年前,适合旧档补页、旧信转录、关系图绘制。
二哥盯着那行字,手指扣住杯沿。
“他们连关系图的纸都提前做了?”
顾叙接过照片,很快和小佛堂那张沈家关系图的纸面纹路比对。
“能对上。”
奶奶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也就是说,小佛堂那张图,不只是赵管事随手画的。纸都是提前备好的。”
大哥道:“有人长期准备。”
林晚看着屏幕,声音不高:“准备拆这个家。”
我抓紧她的衣服。
“不拆。”
林晚低头看我:“嗯,不拆。”
二哥立刻接:“不拆,谁拆揍谁。”
大哥看他:“按规矩。”
二哥马上改口:“谁拆,告谁,查谁,让他赔得睡不着。”
外婆满意点头:“这句比揍谁好。”
老人那边还在翻册子。
“当年送纸的人里,有个姓白的。”
梁铮问:“白其安?”
老人抬头:“对,是这个名字。他来得少,但每次都问得细。问纸能不能看着更旧,墨能不能渗得像多年以前写的。”
二哥听得牙疼:“这人是公关顾问,还是造假顾问?”
没人纠正他。
因为这话挺准。
顾叙又调出白其安的资料:“白其安离开舆情公司前,正好参与过一项‘旧档修复服务’。客户没有写全名,只留了一个简称。”
爸爸问:“什么简称?”
顾叙把资料放大。
HJ-NY。
贺家内院。
顾老爷子在电话里冷笑:“这就对上了。”
奶奶看向爸爸:“贺家内院能调得动这些东西,贺明洲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爸爸道:“他至少知道一部分。”
大哥看着那本旧册子:“但他现在不会承认。”
梁铮问老人:“您为什么把册子留到现在?”
老人低头,把折断的竹篾重新拿起来。
“那年以后,周明德给过我一笔封口钱,我没收。他说以后别再提那批纸。我觉得不对,就把底册收起来了。”
他顿了顿。
“后来纸坊关了,我搬了家,也没人问过。”
二哥低声道:“现在问到了。”
我看着老人。
他怕了很多年,但没有把底册烧掉。
这就够了。
我伸手拍了拍小毯子。
“老人,好。”
二哥立刻看我:“小兕兕,你这评价很有分量。”
老人听不见我说话,但梁铮把那本底册收进证物袋时,还是对老人点了点头。
“谢谢您留着。”
老人摆了摆手:“我也想知道,那批纸后来害了谁。”
林晚看着屏幕,开口:“告诉他,害过人,但还来得及查。”
梁铮把这句话转过去。
老人愣了愣,低头擦了一下手上的竹屑。
“那就查吧。”
顾叙那边很快把纸纹比对结果发回来。
小佛堂关系图、白其安话术包里的旧信样纸、周明德交接回执、还有原配手链盒底那张卡片,纸面纤维都出自同一批。
大哥拿起那张卡片。
——你母亲的东西,不该放在她手里。
他看了一眼,就放回证物袋。
“这句话,也是他们后来写的。”
林晚看向他。
大哥道:“不是当年的真话。”
林晚轻轻点头:“嗯。”
我看着他们,心里舒服了一点。
坏人的纸再旧,也不是真相。
纸坊老板能证明,他们从纸开始就在造假。
梁铮准备离开时,老人忽然叫住他。
“等等。”
他回屋又拿出一只旧信封。
“当年白其安来拿最后一批纸时,落下过这个。我一直没敢拆。”
梁铮接过来,拍照后打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着几户人家。
沈家。
周家。
陈家。
林家旧宅。
二哥脸色一下变了:“林家旧宅?”
外婆猛地抬头。
林晚抱着我的手也停住。
我小脸一下皱起来。
他们不止想拆沈家。
还把手伸到妈妈的娘家去了。
爸爸看着那张名单,声音冷下来。
“查林家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