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年轻妈妈说“我想继续用”的时候,林晚只是轻轻点头。
没有趁机拉她,也没有立刻让人接流程。
她只是说:“这一批先别用,等我们把新的给你。”
我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不是急着留住她。
是先对得起她。
可一位妈妈愿意继续,不代表整体局面就稳了。
说明会后的两天里,预约量还是掉了。
没掉得很夸张。
但每往下一格,都像能听见屋里谁心口跟着沉一点。
二哥几乎整天泡在体验点和回访线上,回来时嗓子都哑了。
“大部分家长不是骂。”他往沙发上一摔,“她们就是怕。”
顾叙点头:“怕是正常的。”
大哥把新一轮测试结果递给爸爸:“材料问题先排出来了一部分,但还不够。边缘刺激是结构和批次一起叠上去的。”
爸爸没说话,继续翻。
我窝在林晚腿上,看着桌上的数据表,心里知道,这一口气是真掉下去了。
前面发布会赢得有多亮,现在这里就有多闷。
可最难受的不是数字。
是明明方向没错,刀却还是得先落在自己身上。
晚饭前,董事会那边又来了一次电话。
这回没再说漂亮话,只问:沈氏是否考虑先暂停大范围推进。
二哥听见这句,当场就想开口,被大哥先按住了肩。
爸爸听完整句,淡淡回了一句:“考虑的不是暂停,是复检。”
那边还想再说,爸爸已经挂了。
我喜欢爸爸这种时候的干脆。
可我也看得出来,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比前两天更重了。
这时候,顾叙忽然抬头:“材料源头我还要再往上追一层。”
大哥也看向他。
“什么意思?”
“这批不对劲,不像普通品控疏漏。”顾叙把两份数据并到一页,“同线其他材料没出事,偏偏这批进来的边缘处理参数有点像被调过。”
二哥立刻坐直了:“有人动手脚?”
顾叙没把话说死:“先查。”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口反而轻了一点。
如果只是我们自己没做好,那是疼。
如果有人在里头动过手,那就不只是疼了。
那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方向,把“护孩子”这件事也一并弄脏。
这回,我不高兴了。
很不高兴。
晚上回到南苑的时候,家里比前几天都安静。
连二哥进门都没像平时那样先嚷嚷。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搭,就先把当天体验点和回访线的新数据摊开。
预约掉了多少。
继续观望的有多少。
明确说要等等看的又有多少。
这些数字没有一个好看。
可比数字更重的,是每条备注后面跟着的那句“先再看看”。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懂了。
真正掉下去的,从来不是那一点点预约量。
是原本已经快要接住的手,又往回缩了半步。
二哥把头埋在表里,声音闷闷的:“她们不是不信理念,她们是不敢先赌孩子。”
顾叙点头:“所以才得先把动过的手抓出来。”
大哥把那几页数据和批次来源表并到一起,越看越沉。
“如果真有人故意把这批推出来,那他动的就不只是沈氏。”
“他动的是家长以后还敢不敢再信这种线。”
我听见这句,心里一下特别不高兴了。
这就不是一笔生意坏不坏的问题。
谁都没笑出来。
是有人故意想把“先让父母知道”这件事,也一并拖脏。
而这件事,我不答应。
当天晚上,二哥还是去了趟体验点。
不是去拉预约。
是去看那几块临时撤下来的展示板。
回来的时候,他一句夸张的话都没说。
只把手机里拍的照片递给爸爸。
原本亮堂堂的一面墙,空了一半。
剩下那几张说明卡还在,可越发显得冷清。
我看着那几张照片,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这一口气掉下去”到底是什么。
不是数据曲线往下。
是你明明看见自己快把一个地方点亮了,却又得先亲手把灯拧暗一点。
二哥坐在旁边,盯着那张空墙图看了很久。
“我今天终于知道,为什么爸说信任比那口气贵。”他低声道,“因为这墙要是硬撑着亮,后面黑得会更快。”
爸爸没有夸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我知道,这一声已经够了。
因为他是真的懂了。
而懂到这里,后面顾叙再追那只手,二哥才不会只是站在旁边生气。
他会知道,为什么非得把那只手揪出来不可。
那天夜里,体验点的人还发回来一句很短的话。
“墙先空着,我们等你们把新的做好再挂。”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
因为这代表,灯虽然先暗了点,可不是全灭了。
还有人在等。
而等,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没彻底放弃的信任。
我盯着那句“等你们把新的做好再挂”,心里忽然有一点很轻的亮。
原来不是所有灯一暗,就再也亮不回来了。
只要还有人肯等,这面墙就还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
而沈家现在做的,就是别辜负这点等。
别让它白等。
所以那晚谁都没把那句“等你们把新的做好再挂”当成一句客套。
大家都把它记住了。
因为能等,本身就已经很难了。
更别说是在这种时候还愿意等。
所以这句话后来一直留在我心里。
不是因为它好听。
是因为它真的很重。
重到一面墙空下来以后,还有人愿意替它留着位置。
也重到二哥看着那面空墙的时候,终于真正明白,自己手里接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体验点。
还是很多家长愿不愿意再迈出那一步的胆子。
所以那面墙空下来以后,二哥才会第一次不只是觉得可惜。
他是真的心疼。
因为到这里,他才真知道,什么叫把一口气咽下去,先把信任护住。
这比把现场做热闹难多了。
可也更值钱。
也更难学。
但是真的。
也更真。
顾叙把批次来源表调到最后一页。
上游签收人那一栏后面,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