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高风险关注标签”一调出来,知礼第一反应就是恶心。
不是怕。
是那种一眼就知道不该存在,却偏偏已经被人做出来的恶心。
页面很素。
灰底,白栏,几行看上去像后台常规管理的分类挂在最上面。
高风险关注。
持续跟踪。
家属响应缓慢。
平台建议展示顺序。
普通人乍一看,只会觉得这是方便管理的标签页。
知行却把鼠标停在第三行,声音冷得厉害。
“问题不在名字。”
“在它把谁写成了问题。”
他转身就在白板上补了两行。
现在的干净链路:
异常 -> 家长/医生同步 -> 留痕 -> 授权共享。
这页背后的脏链路:
风险标签 -> 平台判断 -> 展示顺序调整 -> 家长/医生被动接收。
“只要系统第一步先贴标签,后面所有分发都变味。”知行用笔点着第二行,“看到的不再是异常本身,是平台先替你解释过的异常。”
他说完,又把家长端示意页切出来,跟这张灰底页并在一起。
“你白天看,是页面多了一页。”
“真到半夜出事,看见的就是另一回事。”
“家长端先收到的,不再是孩子发来的异常。”
“是系统先替你想好的解释。”
顾叙顺着这句又往下补了一层。
“最可怕的不是今天有人故意这么做。”
“是它明天一旦过了公开演示,后天就会有人照着抄。”
“再过一阵,所有人都忘了它最早就是为了把父母往后放。”
“到那时候,再有人半夜没接到第一声提醒,后台给出的就不是解释。”
“是系统早就替他写好的命。”
知礼听完以后,连骂人的话都没先冒出来。
这比骂人脏得多。
他把旧项目残表和这页并排放出来。
词不算一模一样。
脑子却一模一样。
先给孩子贴一层系统级别。
再按级别决定谁先接触到信息。
顾叙顺着往下拆,指尖一路往下滑。
“一旦系统先认定这是高风险关注,父母端看到的就不再是原始异常。”
“会先变成被标签过的孩子。”
“后面不管是追呼、共享还是医疗同步,全部都得从这个标签往下走。”
他顿了顿,又把指尖压到“家属响应缓慢”那一行上。
“更脏的是这个。”
“半夜孩子抽搐,父亲在电梯里没接到第一通电话,后台就能先把他写成‘响应缓慢’。”
“后面谁要绕开父母、先走平台判断,都能拿这四个字当系统理由。”
知礼听到这里,喉咙都发干了。
“也就是说,以后谁半夜没接第一通电话,后台都能先说一句‘家属响应慢’,然后顺理成章把人往后放?”
“对。”知行看着他,“而且一旦它写进系统,后面很多人会觉得这只是正常流程。”
知行接过话,把白板上的箭头往下拖了一格。
“一旦这里先改了,后面连医生端看到的解释顺序都可能被带偏。”
“他看到的不是‘家长还没赶到’。”
“而是‘家属响应慢,需要系统先行介入’。”
“词一换,责任就换了。”
知礼听到这里,心口那股闷火一下顶上来。
“这不就是先给孩子挂个牌子,再看爸妈配不配第一时间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
秘书组里有人吸了口气,笔尖悬在半空。
可难听得太准。
知礼把手里那页纸都捏皱了。
外头那些“个案”“补签”,还只是拿话来压人。
这页一旦真进后台,就不是说法了。
是动作。
是有人把“先绕开父母”写成了按钮。
林晚原本一直站在窗边没出声。
听到这里,她把知意往自己肩边带了带,连那张截屏都不让孩子再看第二眼。
“不能让它上演示。”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每个人都抬了头。
“这页一旦站到台上,后面就会有人拿它当正常流程。”
“明天会场里再讲两句效率、讲两句高风险优先,很多人就会默认它有道理。”
“再过一周,它就会变成‘业内都这么做’。”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白板上那行“家属响应缓慢”。
“夜里那几分钟,本来就够家长疯了。”
“再让系统先给父母定罪,以后谁还抢得回那道门。”
前面他们一直守着,不让人把孩子写成一条方便摆弄的案例。
现在有人想把这个动作直接做成默认页面。
顾叙已经把截屏、字段对照和流程拆解打了包。
“再拖一天,明天会场上就有人把这一页混成普通分类放过去。”
“等它走完一遍公开演示,再删都晚。”
沈砚之看着那张图,问的不是删不删。
“谁先看?”
顾叙抬眼。
“周聿。”
知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她看?”
“对。”顾叙说,“现在要是等它上台再打,明序和数据联盟第一反应都会先捂自己。”
“让她先看,不是给她留面子。”
“是逼她在台下先选。”
知礼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要是还想捂呢?”
沈砚之看着那页图,声音很淡。
“那就让她当着这页东西,亲手选一次。”
他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次让她先看,不是求她帮忙。”
“是看她还想先保明序的体面,还是先保这条规则的干净。”
顾叙把发送页停住之前,又最后检查了一遍附件顺序。
先是标签页。
再是旧项目残表。
最后是现在的干净链路。
谁先看到哪一页,心里先偏向哪边,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知礼盯着发送前的页面,第一次没再拦。
因为这封邮件一发出去,周聿就别想只站在“我回去内部看看”的安全地方。
她得现在就选。
林晚没再说别的,只把知意往怀里带稳了一点。
那是她今晚最重的一句附言。
也够了。
够硬。
顾叙没再多说,直接把文件传了过去。
屏幕上跳出发送成功的那一瞬,屋里没人松气。
谁都看得出来,这封邮件一发,就是把周聿整个人推到了台阶边上。
五分钟后,对面只回了四个字。
“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