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南苑书房里没再放事故回放。
屏幕上换成了四张表。
租赁。
保险。
临时派车。
服务费过账。
梁铮把最底下那张单子单独拉到左边。
“司机先不看。”
“黑车上那两个人,也先不看。”
“他们嘴里抠出来的,多半都是谁叫他来送个车,谁让他蹭一下路。”
“这种外层壳子,能抠出执行手,抠不出骨头。”
知礼抱着胳膊靠在桌边。
“那骨头在哪儿?”
梁铮点了点那家后勤公司的名字。
“在这儿。”
知行已经把另一堆资料也拖到了桌上。
不是车辆。
是这几天被人动过的几处口子。
二院复核。
华东三号会诊位。
重点药路补位。
训练接送。
还有上周刚顺下来的跨城转诊时间。
两边单子一摊开,桌上那股凉意就更重了。
不是谁真想赌一把撞出什么大事。
是有人在试,哪一下最容易逼沈家自己先往回缩。
知行把笔横在最上面那两张单子中间。
“如果今天真出了事。”
“我们最先会停哪条?”
没人抢答。
因为答案一点都不难。
林晚先说了。
“二院复核。”
“还有训练这条往返。”
她说完,手指慢慢蜷住了杯子。
“学校那边也会更紧。”
“可先动的一定是这两条。”
知礼低头看着表。
“一条是她今天刚差点出事的路。”
“一条是我们最不敢再拿来赌的固定节奏。”
“这要是真收了……”
他话没说完。
知行已经把后面那句接了出来。
“后面所有节点都会跟着收。”
“复核一改,后面的会诊要重排。”
“训练往返一停,家里最自然的选择就是把能远程的都先远程,把能推后的都先推后。”
“一推一后,谁最轻松?”
梁铮把服务费那张翻到背面。
背面夹着的是那家后勤公司最近两个月的合作清单。
单看没有任何问题。
病历递送。
器械外包。
院间接驳。
甚至还有安保配合。
可再往下翻一张,右上角挂着一列合作方缩写。
曜安。
二院联盟后勤。
华东那头的外围接送。
知礼看得眼皮直跳。
“这都能挂一起?”
顾叙的视频没断。
他坐在那头,把同一家公司名字拉进自己的资料库扫了一遍。
“它不大。”
“也不显眼。”
“最大的价值,就是离住院口近,离回话的人近,离家长远。”
离家长远。
这四个字一出来,书房里没人再说笑。
林晚坐在灯下,突然就想起前几天那个在雨里站着等答复的女人。
再想起今天二院休息室里,知意抱着复核袋不肯撒手的样子。
她明白了。
对方不需要真的碰到孩子。
也不需要让谁流多少血。
只要让沈家自己开始怀疑,开始收口,开始觉得“这条路先别走了”,后面的住院口、名额、复核和转诊,就都会自己往后退。
沈砚之这时候才开口。
“所以先查谁出价。”
“不是因为车不重要。”
“是因为车只是一层壳。”
“真正值钱的,是壳后面要换哪条路。”
梁铮把另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
“第一笔钱,不是打给司机。”
“也不是打给临时保全。”
“是打给这家后勤公司,续了一笔外围服务包。”
“时间就在两周前。”
知行顺着日期往回翻。
同一时间段里,正好也是几条长期康养节点开始被慢慢重排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沈砚之。
“一边先改表。”
“一边再试你会不会怕。”
沈砚之点头。
“对。”
“表是软刀。”
“今天这一下,是看软刀够不够快。”
知礼低声骂了一句。
“真够会做盘子。”
梁铮把手里的笔一扔。
“还不止。”
“我让人顺着那家后勤公司的联系人往下摸,摸到一个很怪的口子。”
“他们这两个月,反复在问那些跑了好多年的家庭,平时怎么来怎么回。”
“不是只问医院。”
“连训练和学校的接送点,都在一点点拼。”
知行听到这儿,脸色更沉。
“他们不是在盯人。”
“是在盯路。”
“先把哪条路摸熟,哪条路最容易被你自己掐掉,他们就先动哪条。”
林晚忽然把杯子放了回去。
声音不大。
书房里一下静了。
“那今天开始,先停两条路。”
知礼一下转头。
“嫂子。”
林晚闭了闭眼。
“我知道不该这么说。”
“可如果明天还照今天这样走,我做不到当没看见。”
她说这几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
不是争。
也不是发火。
就是一个当妈的,真被今天那一下咬到了。
书房里没人立刻反驳她。
因为换了谁,这时候都会想先收。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哪两条?”
林晚看着桌上那张表。
“固定接送。”
“二院这条复核。”
“先停。”
她说完,眼睛没往别人脸上看。
因为她知道,一开这个口,先被砍掉的不是表格。
是知意刚刚走出来的那一点日常。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像玻璃杯底碰到了墙。
知礼先回头。
门没关严。
知意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小水杯。
她大概是起夜出来喝水。
头发有点乱。
睡衣袖口也卷起来了一截。
人站得很安静。
显然已经听见后半段了。
林晚脸色一下就白了。
“知意。”
知意没往里走。
她就站在那儿,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些纸。
最后才小声问:
“是不是我不出去,就好了?”
声音很轻。
屋里几个人的背却一下僵住了。
知礼张了张嘴,没先说出话。
梁铮把手里的笔按住了。
顾叙那边的视频也安静得只剩电流声。
林晚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不是。”
她答得太快。
像是只要慢一点,这个口子就会真的落下来。
知意看着她。
没哭。
也没像更小的时候那样,听见大人声音重一点就往后缩。
她只是把水杯抱得更紧了些。
“那为什么要停?”
她问。
这一句出来,林晚反而哑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
昨晚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的话,这会儿一句都接不上。
沈砚之从桌后起身,走到门边时,先蹲下来。
没去碰她的头。
也没把她抱起来。
只让自己和她平视。
“今天那一下,不是你的错。”
知意看着他。
“我知道。”
她顿了一会儿。
“可你们还是想让我不去。”
这一句更直。
也更疼。
她盯着门边那双小拖鞋,水杯抱得更紧了。
她听懂的是,以后每次出门,家里都可能先替她说不去。
林晚走到她旁边,又往下压了半寸。
她眼眶都红了。
可这次,她没先说“妈妈抱你”。
也没先说“都怪外面的人”。
她只是把那只小水杯慢慢扶稳。
“我们是在想,怎么让你还能出去。”
“不是不让你出去。”
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口。
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了一句。
“那我要怎么出去?”
书房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桌上的服务费过账单还摊着。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知意没回房。
她就站在门边,等一个能让她明天还走得出去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