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南苑长桌上摊开的不是早报。
是知意这一周的日程。
学校课表。
训练时段。
二院复核单。
还有梁铮昨晚临时画出来的两条新送法。
红笔圈得很重。
知礼先把其中一张抽出来。
“学校这边,最近先让司机直接送到楼门口。”
“中午不在外面停。”
“放学那节训练,要不先压一压。”
知行坐在对面,把二院那张单子往旁边推。
“复核也可以先改成远程问诊。”
“至少这周别按固定那条路跑。”
林晚没说话。
她从早上起就一直在看那几张纸。
看学校。
看训练。
看复核。
像每多看一遍,就能把昨天那一下往后压远一点。
“接送我跟。”
她最后开口。
“学校门口我送进去。”
“训练那边我也进去。”
“二院先不去,等后面再排。”
知礼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立刻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林晚这几句不是在定规矩。
是在拿昨天那口后怕,给今天找一个能喘气的办法。
沈砚之从头到尾都没插话。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些纸。
也看着林晚。
再看一眼还没下楼的那扇房门。
门里一直没动静。
直到八点零五,楼梯口才传来小小的脚步声。
知意自己抱着训练本下来了。
另一只手里还夹着学校的门禁卡。
她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去坐自己的位置。
先站在长桌边,看了看那几张被重新排过的单子。
知礼下意识把最上面那张接送图压住。
像是不想让她一眼看见。
知意没去抢。
她只是把训练本放到了桌上。
“这是今天的。”
她说。
没人接。
屋里安静得只剩餐厅那边保温壶轻轻响了一下。
知意又把训练本翻开。
先翻到昨天那张。
上面还压着教练新写的两行字。
`独立入区`
`整组完成后自行出区`
她用手指一点点点过去。
“这个我做完了。”
然后又往后翻了一张。
是今天训练安排。
陈教练手写的备注很短。
平衡板复接。
侧步转向。
结束后去二院复核。
知意看了看那行“去二院复核”,又抬头看桌边几个人。
“这个也是今天的。”
知行张了张嘴。
“知意……”
“我知道。”
她先把话接过去了。
语气不重。
也没委屈。
像是怕自己一慢,前面的话又会被大人替她说完。
她把训练本往林晚那边推了一点。
“昨天那个,吓人。”
“我知道。”
“你们也怕。”
林晚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知意已经继续往下翻。
后面夹着她自己的课表。
彩色的。
边上还贴着两个小便签。
一个写着值日。
一个写着体育课带软底鞋。
“这个要去学校。”
她点了点周三那格。
“这个要带鞋。”
“这个老师昨天说要交。”
她一句句说。
说得不快。
有时还要停一下,重新找词。
可每一句都很具体。
就是一个孩子,把自己这几天原本要过的日子,一件件摆到桌上。
知礼原本还想说最近先缓几天。
可看见那张被折得有点皱的课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意继续翻。
翻到最里面,是那张二院复核单。
纸边昨天在车里被压出了一点褶。
她拿手抹了抹。
“这个也要去。”
“医生阿姨昨天说,来了就做完。”
“我都到了。”
林晚终于开口。
“我们不是不让你去。”
“我们是怕。”
知意看着她。
眼睛很黑。
也很静。
“我知道你怕。”
她说完,手又按住那几张纸。
“可你们不能因为昨天那个,就把我都收回去。”
“我不是只在家里。”
这句一出来,长桌边几个人都没立刻动。
知行先低下头。
知礼把手里的笔慢慢放平。
连顾叙视频那头都沉默了一下。
长桌上那几张纸,被她一件件按在掌心底下。
今天进不进校门,下午还去不去练,明天那张复核单还算不算数,全在这儿。
林晚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可这次,她没有先把知意拉过去。
她只是伸手,轻轻按住那本训练本。
“如果再遇到昨天那样的呢?”
知意想了一会儿。
“怕。”
她说。
“怕就说。”
“难的也说。”
“不舒服也说。”
“但是不要先替我不去。”
最后这句,她说得很慢。
慢得像是从昨晚想到了现在,才一点点把它拼完整。
林晚指尖一下僵住。
知礼别开脸,重重呼了口气。
知行把那张原本要改成远程复核的单子,又默默拖了回来。
沈砚之这时候才从主位上起身。
他没有先给结论。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替她把路定死。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知意那堆纸。
课表。
训练本。
复核单。
门禁卡。
一件件都不大。
可每一件,都是她现在要过的日子。
“那你想怎么走。”
他问。
知意被问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卡,想了半天,才抬起手指头,一样样点。
“上学,你们送到门口。”
“里面我自己走。”
“训练,有人在外面。”
“但是不要一直跟着我。”
“看医生,可以去。”
“难的我先说。”
“不舒服我也先说。”
她停了停,又把最后一句补上。
“不要先替我不去。”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像松了一点。
可手还按在训练本上。
像是怕这几句一说完,大人还是会把纸抽走。
林晚看着她。
看了很久,才慢慢点头。
“好。”
这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她声音都是哑的。
“先按你说的走。”
知礼抹了把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了一句。
“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先问你本人?”
知意看了他一眼。
“先问我。”
她答得很干脆。
知礼一下笑了。
笑完,眼睛却也有点发红。
“行。”
“先问你。”
知行把那几张要重排的纸重新理了一遍。
这回,他没先去拿红笔。
而是把二院复核单单独放到了一边。
“接送重新排。”
“二院这口不退。”
“训练不断。”
他说完,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砚之点头。
“按这个走。”
顾叙在屏幕那头一直没插话。
到这时候,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就对了。”
林晚听见这句,终于把手从训练本上挪开。
她没再说“妈妈陪你一辈子”这种好听话。
也没再说“外面太危险”。
她只是把门禁卡推回知意面前。
“卡你自己拿。”
知意把卡收回掌心。
动作跟前几天一模一样。
可这一回,桌边每个人都知道,这张卡已经不是一张进门卡那么简单了。
她把卡收回掌心,指尖很快就捂热了那道蓝边。
长桌上刚安静下来,沈砚之的手机就响了。
不是普通来电。
是医院联盟联席处。
他接起以后,只听了两句,眼神就沉了。
知行先问。
“怎么了?”
沈砚之把手机放下。
“二院和联盟那边提前开桌。”
“十点半。”
“他们想当面谈,特殊长期家庭最近这阵子的外出安排。”
桌边几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知意把门禁卡又往掌心里扣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