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莺长桌这回摊开的,不是名单。
是代价。
知行把笔记本转过来,第一行先写了五个字。
公开会更贵。
知礼坐下就先“嘶”了一声。
“你这开头真不讨喜。”
“讨喜没用。”
知行把电脑推到桌中间。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讲漂亮话。”
“是算清楚,这一套亮出去以后,哪一口先疼。”
她说完,把第一列点开。
电话会炸。
医院会嫌麻烦。
学校和训练场得多补通知。
特殊情况会堆成一桌。
监督口会被人追着敲。
顾叙坐在她旁边,跟着往下补。
“还有药路。”
“只要公开,药路那边第一个绷紧。”
“家长都会追着问,为什么她先,为什么他后。”
林晚看着屏幕。
“家长也会更急。”
“不只是更急。”
知行接她的话。
“她们会开始敢问。”
“以前很多人到了窗口,只知道拿号、等号、再回家。”
“现在表一亮,谁改的,改到哪,后面怎么接,都得有人答。”
知礼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难得没插科打诨。
“那合作方呢?”
“会嫌麻烦。”
梁铮刚从门口进来,把一份临时汇总丢到桌上。
“已经有人嫌了。”
“北城那边有两个窗口刚收到你们试点图,就问了一句,为什么连临时调整都要回溯。”
“还问,前头救急的时候,哪有空给你们补这么多字。”
沈砚之把那份汇总拿过来看。
“正常。”
“越习惯暗着动的人,越嫌亮着麻烦。”
顾叙把手边一叠资料拆开。
“麻烦归麻烦。”
“可现在不亮,后面会更贵。”
“别的不说,就昨天训练场门口那回,和医院走廊那回,你今天要是还是一句‘统筹优化’,家长凭什么还信你不是在往后挪。”
林晚一直没坐实。
她撑着桌边,想了半天,才说:
“还有一层。”
“你们别光想着合作方怕什么。”
“还得想,家长为什么也会怕。”
几个人都看向她。
林晚把昨天本子上的那几句翻出来,推到中间。
突然改路。
长期断节奏。
别先替孩子做决定。
明天还能不能接上。
最怕的,是走到半路前面的路忽然没了。
“这些东西一摆出来,很多家长会先去翻旧单子。”
“也会有人盯着那一排回溯表发慌。”
“怕以后每动一下,都得多等一轮。”
知行点头。
“所以规则不能只长给内部看。”
“得有人话。”
知礼一听这句,终于接上了。
“行,这个我懂。”
“不就是别把‘家庭可见路径’写得像工程招标书。”
“那你写。”
知行把键盘往他那边一推。
知礼还真坐直了。
“第一句不能写‘提升协同透明度’。”
“那写什么?”
知礼看着林晚那本子,想了两秒。
“写:不是给谁开后门,是不许把人悄悄往后推。”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连梁铮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叙先笑了。
“行。”
“这句比前面那张都值钱。”
知行没笑。
她只是把那句一字不落敲了进去。
不是给谁开后门,是不许把人悄悄往后推。
敲完以后,她又加了一行小字。
任何资源排序、例外放行和临时调整,都必须留下家庭、学校、训练、医疗各端可追的记录。
知礼看了眼。
“这句也别太长。”
“长,但得在。”
知行抬手改了几个词,把它压得短一点。
谁改。
为什么改。
后面怎么接。
谁都能问。
这回连林晚都点了下头。
“这像话。”
周聿的视频在这时接了进来。
她没开摄像头,先扔过来一句。
“我只有十分钟。”
知礼小声嘀咕。
“她每次都像来收账。”
知行直接把刚改完的公告界面发给她。
周聿那边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还是冷的。
“人话比昨晚那版强。”
“但你们真要发?”
“发。”
“发出去以后,可不是只约束别人。”
“我知道。”
“也不是只会换来支持。”
“我知道。”
“那你们现在最先要准备的,不是发出去。”
“是接后面的追问。”
周聿说得很快。
“谁来盯那些特殊情况。”
“谁接医院那边的不痛快。”
“谁守着申诉口,别让它变成一个死邮箱。”
“还有。”
“一旦公开,做系统的、出钱的、合作的,都会更快把手伸过来。”
“你们准备好没有。”
沈砚之这回开口了。
“没准备好,也得先发。”
“不发,这条路永远都还是只在桌子底下争。”
周聿那边顿了一下。
“你倒是比昨晚更直了。”
“不是我更直了。”
沈砚之看了眼旁边那本子。
“是有人已经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周聿没再继续顶。
她只说:
“发吧。”
“发完以后,系统接口我给你们留一段试跑。”
“但别误会。”
“我不是站你们这边。”
知礼哼了一声。
“知道,你是站你自己那边。”
周聿没理他。
“我只是也不想再看有人拿‘效率’两个字,把所有黑箱都包起来。”
视频断掉后,顾叙把手机扣在桌上。
屋里没人接玩笑,梁铮已经低头去翻下一张名单。
周聿既然把话扔到了这一步,这张就得当场推到底。
顾叙翻开手机上的联系人表。
“我把前头的医生和药路协调那边也先打个招呼。”
“别等公告发了,他们才知道后面要补这些口。”
知行已经开始往外发邮件。
第一批试点通知。
第二批合作说明。
家长端简版说明。
学校与训练同步条。
外部监督申请口。
每一封都不长。
每一封都比以前难写。
因为以前可以只发给懂的人。
现在要发给会过日子的人。
而会过日子的人,不吃那套空话。
发到最后一封时,林晚忽然说:
“再加一句。”
知行抬头。
“什么?”
“急的可以先急。”
“但不能急完就把人往后丢。”
顾叙听完,立刻接上。
“对。”
“应急可以先行。”
“回溯不能取消。”
“补接不能没有。”
知行把这句并进应急说明里。
任何先行应急,都不得免除后续回溯与补接责任。
她读了一遍,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没再改一个字。
梁铮低头看时间。
“要发就现在。”
“再晚,外面就先替你们写了。”
沈砚之没犹豫。
“发。”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一连响了几下。
没有人觉得轻松。
果然,不到半小时,第一波电话就来了。
一个合作医院窗口打来,说担心临时调整以后工作量翻倍。
一个学校那边负责衔接的老师问,是不是以后每次建议收节奏都得先同步家庭。
一个做接口的第三方客客气气地问,外部监督申请是不是也要对他们开放。
知礼一边接一边嘀咕。
“这才刚开始。”
“嗯。”
知行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这就叫公开。”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院里灯一盏盏亮起来,知行那边的电话也一通接一通。
她没走开。
现在轮到沈家把名字和责任一起挂在亮处了。
就在这时,顾叙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不是普通信息。
是药路协调群里直接弹出来的红色紧急标记。
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知行抬头。
“怎么了?”
顾叙没绕。
“关键药路告急。”
“哪条?”
“先别问哪条。”
顾叙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
“先问一句更实的。”
“这药要是现在断一段,后面那几个孩子的路,还接不接得上。”
屋里刚刚因为公开规则稍微稳一点的气,瞬间又绷回去了。
沈砚之伸手拿过手机。
顾叙站直了,只说了四个字。
“药路先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