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那句“药路先断”,把桌上刚发完公告的那点热气,一下压没了。
知行先把他手机拿过来。
群里不是一条消息。
是连续三条红标。
二院儿童长期治疗组:本周关键药批次延后。
华东三号节点:两名孩子短期替代方案待确认。
跨城会诊协调口:下周短住床位预留暂停复核。
每一条都不长。
每一条都不吓人。
可连在一起看,谁都知道坏在哪。
坏在这不是某一针、某一片药今天晚半天的问题。
是长期安排里最不能断的那几口,同时开始松。
顾叙把手机接回来,立刻拨了二院药事协调人。
“老姜,具体哪一批?”
那边声音很哑,像也是一晚上没睡。
“不是全部。”
“是你们最怕断的那种。”
“量不大,但全是靠节奏往下接的孩子。”
“名单我发你。”
顾叙没说废话。
“发。”
“还有,替代可能性也一起给。”
对面沉了下。
“替代不是没有。”
“可你知道,一替代,后面训练、复查、短住和评估全得重排。”
“我知道。”
“那你还问?”
顾叙抬眼看了眼满桌的人。
“因为总得先把最糟的那层看清。”
挂掉电话后,名单很快进来。
知行直接把电脑转成共享屏。
四个孩子。
三个城市。
两个需要连续用药。
一个靠周评估接下月方案。
还有一个原本就卡在会诊和训练并行的边上。
每个人后面都拖着一串日程。
药。
床位。
会诊。
训练。
学校请假。
家里陪护。
顾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最先受不了的,不一定是病最重的。”
“是那种看着还能稳住,实际上全靠每一口都接上的。”
梁铮皱眉。
“断一周,真有这么伤?”
顾叙没看他。
“你以为她们最怕的是今天没拿到药?”
“不是。”
“是今天一断,后面所有人都开始说那就先缓缓。”
“训练先缓。”
“会诊先等。”
“学校先请。”
“家里先收。”
“收着收着,整条路就往回掉了。”
林晚坐得很直,手指却一直按着桌边。
她看着那四个孩子的行程,不由自主就去找明天。
明天下午那一针谁打。
后天早上的课谁请。
跨城那家今晚住不住。
这些东西一落到具体日子上,“药路”两个字才不再只是挂在嘴上的空话。
更像一张家里人不敢松手的网。
知行已经把四个孩子后面的路径并出来了。
“这个孩子一断,后天训练场就空一周。”
“这个会诊往后推三天,学校那边得重开请假单。”
“这个最麻烦,短住床位要是掉了,下个月评估就得整个顺延。”
她说到这里,手停了下。
“顾叙。”
“嗯。”
“前头我们只顾着先活下来。”
“到现在才知道,往后长的难处,全在这儿。”
顾叙点了点头。
“不玄吧。”
“一点都不玄。”
“就在药、床位、会诊和家长能不能一直撑住里头。”
沈砚之把那份名单看完,先问了一句最实的。
“最先要碰谁?”
“家长。”
顾叙答得很快。
“先把人问住。”
“今天晚上谁已经开始改明天了,先去看那个。”
林晚站了起来。
“我去。”
她去得很急。
却不是去看谁哭得更凶。
她现在比谁都清楚,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哭。
是有人一边要撑住今天像正常日子一样过,一边已经开始偷偷改明天。
第一户在二院后街那间临时陪护公寓。
女人开门时,手上正戴着一次性手套给孩子换药垫。
桌上放着半盒已经拆开的药、一张请假条和一张下周训练排表。
屋里很干净。
饭还温在电饭煲里。
女人抬头看见林晚,先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屋里有点乱。”
林晚站在门口,心口一下堵住了。
哪里乱。
连药袋都叠得整整齐齐。
只是越整齐,越让人知道这家人已经习惯了随时接通知、随时改日子。
“顾叙跟你说了?”
女人先问。
“说了。”
“那你们知道就好。”
她把手套摘下来,去看请假条。
“我现在就想先确定一个事。”
“如果这周真接不上,下周学校那边要请几天。”
“训练要不要先停。”
“还有下个月那床位,要不要我先自己去排别的。”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在报菜名。
一点都不激动。
可林晚听得后背发冷。
因为这不是在问病。
是在问日子。
“孩子呢?”
“里面睡了。”
“刚睡着。”
“我不敢现在跟她说这周可能又要改。”
女人说完,顺手把那张请假条压平。
“她昨天好不容易才把功课追上。”
“我怕她一听,又觉得自己是麻烦。”
林晚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
她没说“不会的”。
只是问:
“你现在最怕什么?”
女人看着那排训练表。
“不是怕累。”
“是怕这一断,后面所有人都顺手跟我说,那就先停一停。”
同一时间,梁铮跟知行去了另一户跨城家庭。
孩子爸爸刚从车站回来,鞋都没来得及换,手里拿着一把第二天最早一班车的票。
桌上摊着路费本。
旁边是学校群消息。
班主任问:如果下周还不确定,是否先按连续请假处理。
那位父亲没发火。
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问知行:
“你们说的那条可见路径,管不管这个。”
知行看着他手里的票。
“管。”
“那你先告诉我,明天我到底还出不出门。”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
因为它直接把所有规则拽回了明天清晨。
回到南莺时,已经快十点。
几路人陆陆续续把情况带回来。
四个孩子里,最急的那个不是药最少的。
是后面会诊、训练和学校已经并到一起的那个。
一断,不是少一针。
是整个节奏一起往回塌。
知行把几户人家的情况并回表里,越并越沉。
她这才明白,所谓往后长,不是把话说大一点,是每条路都得先从这里疼开。
不疼。
就像概念。
一疼,才知道它根本不是什么远词。
就是进口药晚了三天。
床位今天不确认。
训练这周要不要停。
家长明天几点出门。
沈砚之站在长桌尽头,看着知行重新并好的表。
每个名字后面,都拖着很长一条日子。
他低声问:
“谁能控住这一头?”
顾叙把笔拿起来,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药。
床位。
会诊。
训练。
学校。
家长。
“谁能把这几口一起接着,谁就不是只在控一场病。”
“是在控一个孩子后面还能不能稳稳活。”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林晚先打破安静。
“那现在先别问谁对谁错了。”
她把那几户人家的请假条、票和排表都摊到桌上。
“先问一件更要命的。”
“这药路,今晚能不能接上。”
顾叙看着她,点头。
“对。”
“现在不是先问谁对。”
“是先把药路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