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以前给我夹菜,从来不会只夹三次。
她总怕孩子吃少。
小时候我碗里还没空,她就已经把下一筷放过来了。
小酥肉。
鱼肚上的嫩肉。
蒸蛋边上最滑的一勺。
她夹得不急,也不问我想不想要。
在外婆这里,孩子多吃一口,就是家里最稳的事。
今晚不一样。
第三筷以后,外婆把筷子放回筷枕上。
外婆仍然笑着。
还听知礼说训练场那边的事。
可我看见外婆的右手在桌下慢慢收了一下。
像是刚才那一夹用了点力。
我没有立刻看她。
我低头喝汤。
汤很热,碗沿冒着白气。
我吹了两下,余光一直留在外婆手上。
外婆的手放在膝上。
指尖轻轻压着针织衫的边。
压一会儿,又松一会儿。
我把汤匙放下。
“外婆,这个青菜好吃。”
外婆立刻转头。
“好吃就再夹一点。”
我说着又拿起筷子。
筷尖碰到盘子边,声音很轻。
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开。
“不用,我够了。”
外婆的筷子停住。
她看了我一眼。
“真够了?”
“嗯。”
“今天中午在学校吃多了。”
我把这个理由说得很自然。
外婆这才把筷子收回来。
“那别撑着。”
知礼在旁边插话。
“妈,你听见没有?我们家终于有人劝孩子别撑着了。”
奶奶笑他。
“你少贫,自己碗里还剩这么多。”
桌上又热闹起来。
外婆也跟着笑。
外婆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比从前明显一点。
我看着碗里的青菜,不再出声。
我知道自己刚才把外婆拦住了。
不是为了少吃一口。
是为了不让外婆再费这一下力。
可这种事不能拿出来说。
说出来,外婆会难堪。
妈妈会紧张。
饭桌也会立刻安静。
我不想让外婆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手抖。
我更不想让大人又用“没事”来把这一下盖过去。
外公给外婆盛了半碗汤。
“你也喝点。”
外婆接过去。
“我自己来。”
碗底刚离桌面,我手腕又慢了一拍。
汤面晃了一下。
没有洒出来。
外婆把碗放稳,先笑着看我。
“汤有点烫。”
我点头。
“嗯,很烫。”
我顺着外婆的话说下去。
没有拆穿。
外婆像松了一口气,又低头喝汤。
妈妈坐在对面,目光落过来。
我大概也看见了一点。
我没有看妈妈。
我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点青菜吃掉。
青菜有点凉了。
我嚼得很慢。
晚饭后,大家移到客厅。
老宅客厅比南苑更宽,沙发旁边摆着老照片。
外公和爸爸去小书房说话。
知礼陪奶奶看手机里新发来的短视频。
妈妈要扶外婆坐到长沙发上。
外婆摆手。
“我哪有那么娇气。”
我说着自己走过去。
步子不慢。
只是坐下时,手先撑了一下沙发扶手。
我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外婆看见我贴着自己,笑着问:
“今天怎么不去玩了?”
“不想玩。”
“那陪外婆?”
“嗯。”
外婆伸手摸我的头。
这一下很稳。
我靠近了一点,让她不用抬太高。
外婆摸完,低声说:
“真长大了。”
我问:
“长大不好吗?”
“好。”
外婆笑。
“就是长太快了。”
我看着外婆的手。
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指尖搭在膝上。
客厅里开着暖灯,灯光落在皮肤上,能看见一点青色的血管。
我小时候觉得外婆的手很软。
会给我剥虾。
会把水果切成小块。
会在我不肯睡的时候拍我背。
现在那只手还是软的。
只是多了一点凉。
呼吸声也比从前轻。
我坐得很近,才听得出来。
不是喘。
只是每一次吸气,好像都收得短一点。
我不确定。
我没有学过医生那些判断。
我只能把自己看见的事一件一件放好。
胃口不好。
复查提前。
筷子停住。
汤碗晃了一下。
坐下先扶沙发。
这些事单拿出来,都能被大人说成小毛病。
可它们凑在一起,就不再像小毛病。
奶奶那边笑了一声。
“知礼,你别给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知礼立刻喊冤。
“这怎么乱七八糟?这是正经科普。”
妈妈端着水果盘出来。
“你的正经科普,一半都是别人摔跤。”
知礼把手机往怀里一收。
“那叫反应训练失败案例。”
客厅里又笑起来。
外婆也笑。
我笑到一半,抬手按了按胃口的位置。
动作很小。
我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能在这里问。
不能在大家都笑的时候,把那个动作拎出来。
我只是把旁边那杯温水拿起来,递给外婆。
“外婆,喝水。”
外婆接过杯子。
“哎,我们知意都会照顾人了。”
“我本来就会。”
我说。
妈妈听见,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外婆倒是高兴。
“会,会得很。”
我喝了两口水,杯子放回桌面。
桌面是深色木头。
杯底落下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一直听着那声响消掉。
晚上八点半,外婆说要去厨房看看水果够不够。
妈妈立刻起身。
“妈,我去。”
外婆不让。
“我坐了一晚上,也该动动。”
外婆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这一次,动作明显慢了。
我先一步站到她身边。
“外婆,我想吃梨。”
外婆低头看我。
“那外婆给你拿。”
我要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另一只手顺势去扶椅背。
手指搭上去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我终于伸手,按住了那只手。
我按得不重。
只是把外婆的手留在原处。
外婆低头看我。
客厅里的说笑声还在。
妈妈端着水果盘站在门口。
爸爸和外公也从小书房出来了。
我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我只看着外婆的手。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还在微微发抖。
外婆想笑。
“怎么了?”
我抬起眼。
“外婆。”
我声音不高。
“你今天复查,是哪一天?”
外婆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筷子停在半空还清楚。
妈妈手里的水果盘也停住了。
盘子里切好的梨块挨在一起,银叉压在最上面,轻轻碰了一声。
知礼终于不说话了。
奶奶看了看外婆,又看我。
外公走过来一步,脚步放得很慢。
外婆没有立刻回答。
我先看妈妈。
妈妈的脸色已经变了。
我这才知道,自己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