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没有立刻回答。
妈妈手里的水果盘还停在半空。
银叉压着梨块,轻轻碰了一下瓷盘。
我按着外婆的手,没有松。
我能摸到那一点抖。
不是很重。
却一直没停。
外婆先笑。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把手抽回去。
我没有用力拽。
我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外婆,我想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
知礼把手机扣在膝上。
外公站在沙发旁,刚才还想开口,现在也没说话。
妈妈把水果盘放到茶几上。
盘底碰到木面,声音很轻。
“妈。”
我只喊了一声。
外婆看我。
“没什么。”
“就是上次说再去看一看。”
妈妈走近两步。
“哪天?”
外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后天。”
妈妈的手慢慢攥住。
“您怎么没告诉我?”
“你忙。”
外婆说得很快。
“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抬头看她。
“胃口不好,也是小事吗?”
外婆低头。
我没有哭。
也没有喊。
我只是把这几天听见的东西放到桌上。
“妈妈在车上接电话。”
“说您胃口不好。”
“说复查提前。”
“还说再看几天。”
外婆终于不笑了。
妈妈看向我。
妈妈大概没有想到,车上那通压低声音的电话,还是被孩子听见了。
妈妈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松开外婆一只手,转而扶住外婆的手腕。
“外婆,坐下。”
这一次,外婆没有再说自己没事。
外婆被我扶着坐回沙发。
妈妈立刻弯腰去看外婆的脸色。
“哪里不舒服?”
“没有。”
外婆还是下意识回。
我看着外婆。
外婆话到一半,自己停住。
我叹了口气。
“就是最近吃东西不太舒服。”
“手也偶尔有点抖。”
“我想着别弄得一家人都紧张。”
妈妈蹲在我面前。
“妈,这不是您一个人忍一忍就过去的事。”
外婆避开我的眼睛。
“我知道。”
“可你们这几年够忙了。”
“知意好不容易能安稳上学,家里也终于不用天天像打仗。”
“我就想等复查完再说。”
我听见“安稳上学”四个字,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小时候被护着。
被一层一层安排托住。
现在外婆也想护我。
用同样的办法。
把坏消息藏起来。
把抖动压下去。
把复查拖到没人看见的时候。
我忽然不想继续坐在客厅里。
这里太亮。
人也太多。
外婆还在用长辈的面子撑着。
我站起来。
“外婆,我想喝温水。”
妈妈抬头看我。
外婆也愣了愣。
“让阿姨倒。”
“我想让外婆陪我去。”
这句说完,外婆看懂了。
我慢慢点头。
“好。”
妈妈要跟。
我回头。
“妈妈,一会儿。”
妈妈停住。
爸爸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按了一下我肩膀。
“让她们说两句。”
小厅在客厅旁边。
门没关。
外面的人都看得见她们。
只是听不清每个字。
我扶外婆坐下,自己去倒了半杯温水。
杯子递过去时,我看见外婆接杯子的手又晃了一下。
水面轻轻动。
外婆垂眼看着杯子。
“吓到你了?”
我坐在她身边。
“没有。”
外婆笑了下。
“八岁的小孩,说没有也不像。”
我把手放到外婆掌心里。
外婆的手还是凉。
抖得比刚才轻一点。
可没有完全停。
我看着那只手。
“复查是哪家医院?”
外婆嘴角动了动。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也不能替外婆看病。”
“我不看病。”
我抬头。
“我只是不想等到半夜才知道。”
外婆怔住。
这回我没有再拿“小孩子不要管”来挡。
外婆把杯子放下,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外婆就是怕你担心。”
我没有躲。
“我已经担心了。”
外婆的手停在我发顶。
我继续说:
“您不说,我也会担心。”
“我会猜。”
“猜得更怕。”
外婆看着我。
小厅外面,妈妈站在门边。
我终究还是过来了。
我没有回头。
我问外婆:
“有没有告诉妈妈全部?”
妈妈刚好听见这一句。
妈妈的脸色变得很白。
外婆下意识说:
“晚晚,我真没事。”
我握紧了外婆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让外婆把话轻轻带过去。
“外婆。”
“今天不要说没事。”
妈妈走进来,蹲到外婆面前。
“妈,全部告诉我。”
外婆看着妈妈,又看我。
我撑了一晚上的笑终于散了。
“这两天吃东西疼。”
“夜里也不太睡得着。”
“手抖不是第一次。”
妈妈没有出声。
我伸手去碰外婆的膝盖,指尖很凉。
我把水杯往外婆手边推了推。
“后天不要等了。”
妈妈抬头看我。
我说:
“现在就问医生。”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
八岁的孩子不该替大人定。
我停了一下,把话往回收。
“妈妈,可以吗?”
妈妈看了她几秒。
“可以。”
那天晚上,外婆没有立刻去医院。
医生先来了老宅。
血压、体温、简单检查,一项项做完。
医生说暂时不用急送,但建议明早就去。
外婆还想说麻烦。
妈妈直接把明早的安排定了。
爸爸也给医院那边打了电话。
我坐在小厅里,没有插话。
我只看着外婆杯子里的水从温热变凉。
外公拿着外婆的外套站在旁边。
衣服已经取出来了,又没能递出去。
他问医生要不要现在收拾住院用的东西。
医生说先备着。
外公点头,转身去柜子里拿证件。
知礼也没再开玩笑。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站在门口等老宅司机回话。
外婆看见这些,想拦。
妈妈把我的手按回毯子里。
“妈,您今晚只管睡。”
外婆嘴唇动了动。
最后没再说麻烦。
晚上回南苑时,妈妈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我靠在后座,手里攥着外婆给我塞的小酥肉纸袋。
纸袋还是热的。
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少。
我一口都没吃。
半夜,南苑走廊的灯忽然亮了。
我睁开眼时,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
“老宅来电话了。”
“老太太不舒服。”
我把杯子往外婆手边挪了半寸,没再问诊断。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我记住那一下。
“车已经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