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很轻。
可我还是醒了。
我睡前没有换下外套。
只是把小酥肉纸袋放在床头,又躺下闭了一会儿眼。
那通电话打进来时,我几乎立刻坐起来。
走廊灯从门缝里漏进来。
有人压着声音说:
“老宅那边已经叫医生了。”
“司机在楼下。”
“医院顶层病区也通知了。”
我下床。
我没有喊人。
先穿鞋。
再把床头的小外套拿起来。
拉链卡了一下,我停住,慢慢拉到底。
等我打开门,妈妈正从主卧出来。
脸上没有妆。
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爸爸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声音很低。
“车牌已经报过去。”
“先让急诊口接人。”
“顶层病区准备好。”
我站在门口。
佣人看见我,立刻过来。
“小小姐,您先回房间睡。”
我摇头。
“我要去。”
妈妈转过身。
“知意,太晚了。”
“你明天还要上学。”
我看着妈妈扣错的扣子。
“妈妈,你扣子错了。”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停住。
我走过去,帮妈妈把那颗扣子解开,又重新扣好。
我动作不快。
扣好以后,我才说:
“外婆在哪家医院?”
妈妈喉间动了动。
“你先睡。”
“我睡不着。”
“你去了也只能等。”
“那我去等。”
妈妈眼睛红了一点。
妈妈伸手想抱我。
我没有躲。
可我也没有往她怀里扑。
我只是抬头问:
“外婆现在是不是已经上车了?”
爸爸挂了电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我。
“还在老宅门口。”
“医生跟着。”
“车到医院需要二十分钟。”
我点头。
“顶层病区准备了吗?”
爸爸没有立刻回答。
妈妈先看他。
我接着问:
“妈妈现在是不是要走?”
爸爸把手机放低。
“是。”
我把外套袖子拉好。
“我也走。”
妈妈想把我往房里送。
刚抬手,楼下又有人上来。
“先生,老宅车已经出发。”
“随车医生说疼得比刚才重。”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见妈妈指尖在抖。
我没有趁这个时候哭。
也没有说自己害怕。
我只把书包旁边的小水杯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那是我能自己做的事。
妈妈闭了闭眼。
“知意。”
“我不会吵。”
我说。
“不会乱跑。”
“不会挡医生。”
“我只要知道外婆在哪儿。”
我说得太清楚。
清楚到大人很难再拿“没事”糊弄我。
爸爸看了我几秒。
“拿厚外套。”
佣人愣了一下,马上转身去取。
妈妈低声说:
“砚之。”
爸爸把我扣错又扣好的那颗扣子按平。
“她已经听见了。”
“留下来,也睡不着。”
妈妈没有再拦。
妈妈蹲下去,给我把围巾绕好。
手绕到一半,停了一下。
我把围巾尾巴自己塞进去。
“好了。”
楼下车已经等着。
南苑的门一打开,夜风进来。
安保车先动。
后面的车门打开,爸爸先让妈妈上去。
我跟着坐进后座。
车里开着小灯。
司机没有多问。
前车已经把医院入口、车牌和到达时间报过去。
爸爸的电话一通接一通。
“让急诊口不要堵。”
“老人现在疼得厉害,先接进去。”
“家属到之前,医生先看。”
他每句话都短。
不多说。
也不发火。
我坐在后座,手放在安全带上。
安全带压着我的胸口。
有点紧。
我没有动。
妈妈一直看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
老宅那边发来一张照片。
外婆坐在车里,身上盖着毯子。
外公坐在我旁边,手扶着氧气管。
我只看了一眼。
就把手放回膝上。
妈妈把手机扣住。
“别看了。”
我说:
“我看见了。”
妈妈的手轻轻发抖。
我伸过去,按住妈妈的手背。
像晚上按住外婆那样。
妈妈低头看我。
我没有说安慰的话。
我不会说。
这种时候,说“没事”太假。
我只问:
“外婆疼多久了?”
妈妈眼眶红得更厉害。
“不知道。”
“她不肯说。”
我点头。
这个答案很难听。
可至少是真话。
车开得很稳。
夜里的路很空。
红灯前,前车先过去,后车跟着停了一下。
爸爸低声问司机:
“还能快吗?”
司机看着前方。
“前面已经清了口,过了这个灯就快。”
我第一次完整看见沈家这张保护网跑起来。
医生、司机、安保、医院入口、病区、家里人,全都在动。
它很快。
快得普通人可能根本等不到的门,已经提前打开。
可车里的照片还在妈妈手机里。
外婆还是疼。
这张网能把人送到医生面前。
却不能让疼先停下来。
爸爸又接了一通电话。
这次是医院那边。
“不用等我们。”
“人到就先接。”
“家属签字我到了补。”
他说完,看了一眼妈妈。
妈妈把手机握得更紧。
我听懂了。
家里能把很多手续往前推。
可外婆的疼不会等签字。
我低头看安全带扣。
金属扣压在我腿边,冷得发亮。
医院到了。
车刚停稳,急诊口已经有人等。
外公那辆车比他们早到几分钟。
担架没有从正门绕。
直接从侧门进。
我下车时,爸爸伸手挡了一下我的肩。
“慢点。”
我点头。
我没有跑。
没有喊。
也没有往担架那边冲。
外婆被推过去时,脸色比晚饭时白很多。
外婆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像想说什么。
医生已经把人推进去。
门合上。
妈妈扶着门边,手指贴在冰凉的金属上。
爸爸伸手扶住我。
外公被护士带到旁边补资料。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扇门。
知礼跟过去扶他。
平时嘴最快的人,这时只说了一句:
“爸,我陪您。”
外公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慢。
我看见他手里的证件袋。
袋口没有封好,几张卡片露在外面。
医生从里面出来,先对爸爸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旁边。
我听见其中两个字。
“先稳住。”
我抬头看向那扇门。
门上红灯亮着。
我没有再问。
我把外套拉链重新拉好,站到妈妈身侧。她没再赶我回房,只把我的帽子压低一点。
可我把这两个字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