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顶层病区的灯很白。
白到人站久了,会觉得手背上的血管都比平时清楚。
外婆被推进处置室后,妈妈和爸爸跟医生进了旁边小房间。
外公也去了。
知礼站在门外,手里一直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
他没看。
我被安排坐在走廊小沙发上。
护士给我送来热水,又拿来一条薄毯。
“小朋友,先坐一会儿。”
我接过杯子。
“谢谢。”
护士还想摸摸我的头。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可能是看我太安静。
我把杯子放到膝上。
水很烫。
我没有喝。
茶几上还放着一包纸巾。
包装刚拆开。
旁边有一支没用过的笔。
大概是给家属签东西时准备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巾往妈妈刚才站过的位置推了推。
我不知道妈妈一会儿会不会用。
先放近一点,总没错。
我先看走廊。
顶层病区很安静。
电梯口有人守着。
走廊尽头站着沈家的保镖。
护士站那边来来回回有人走,却没有人高声说话。
这里什么都快。
也什么都轻。
轻得让人更容易听见门里的动静。
小时候如果遇到这种事,她大概会先找妈妈。
会伸手要抱。
会在大人怀里听见一句“没事”,然后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我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先看每个人。
外公坐在小房间门口的椅子上。
背挺得很直。
可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背绷着。
舅舅站在窗边,手机握得很紧。
他平时最会说笑,现在一句话也没有。
妈妈从小房间出来过一次。
手里拿着杯子。
杯子里的水没有少。
妈妈看见我,先走过来。
“冷不冷?”
我摇头。
“不冷。”
妈妈把薄毯往我肩上拉了拉。
“困了就靠一会儿。”
“我不困。”
妈妈想说什么。
门里医生叫妈妈。
妈妈只能又转身进去。
我看见妈妈走进去时,右手按在杯壁上。
指腹压得发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杯子很烫。
我把手从杯壁上挪开,放到膝上。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处置室门开了。
护士推着一辆小车出来。
我立刻站起来。
我没有挡在门口。
只往旁边退半步。
“外婆醒了吗?”
护士看见我,先怔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往小房间那边看。
我顺着护士的目光看过去。
妈妈还没出来。
爸爸站在门里,正在听医生说话。
护士低声说:
“还在处理。”
我点头。
“她疼吗?”
护士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我把小车推稳,蹲下来一点。
“医生在处理疼痛,也在看指标。”
护士说得很柔。
我听懂了。
醒没醒不是最要紧的。
疼不疼也不是一句“疼”或“不疼”能说完。
我退回沙发边。
“谢谢。”
护士看我一眼,推着小车走了。
小车轮子压过地面,声音很轻。
我一直看着它进了护士站。
车上有用过的棉签盒,还有一只空药袋。
我看不懂那些字。
可我知道,里面的人还没有脱开医生的手。
知礼终于走过来。
“知意。”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要不要我带你去旁边休息室坐?”
我摇头。
“这里能看见门。”
知礼张了张嘴。
最后只在我旁边坐下。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
是和顾叙的聊天。
上面只有几条短消息。
已经到医院。
专家在路上。
顾叙回了三个字。
我马上到。
我看见了,又把目光收回来。
知礼把手机扣住。
“别看这些。”
“我看见了。”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看见。”
我没有回答。
我今天看见太多了。
外婆的手。
妈妈扣错的扣子。
车里的照片。
护士没能立刻回答的问题。
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摆在我面前。
我想装作看不见,也装不成。
爸爸从小房间出来时,已经是凌晨。
他走到我面前,先伸手想摸我的头。
手到半空,又停住。
我抬头。
“医生说的先稳,是稳到什么程度?”
走廊安静了一下。
知礼坐在旁边,手指停在手机边。
外公抬头看过来。
爸爸蹲下来,和我平视。
“先把疼和几个不好的指标压住。”
“今晚不能让它们继续往坏处走。”
我问:
“压住以后呢?”
爸爸看着我。
“明早请更合适的专家会诊。”
“再看后面的方案。”
我抿了一下嘴。
“所以现在还不能说好。”
爸爸没有哄我。
“不能。”
这个字落下来,我反而松了一点手。
我怕的不是坏话。
我怕大人一齐说没事。
妈妈站在几步外,听见这句“不能”,眼睛又红了。
我看向妈妈。
这一次,我没有起身扑过去。
我把薄毯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妈妈。
“妈妈,你坐。”
妈妈看着那条薄毯。
我想说不用。
我先说:
“你站太久了。”
妈妈终于接过去。
妈妈坐到外婆旁边,把薄毯搭在膝上。
母女俩靠得很近。
谁都没有抱谁。
过了一会儿,顾叙赶到。
他外套都没扣好,手里拿着电脑包。
爸爸把他带进小房间。
门没有完全关严。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基础病”“年龄因素”“先把指标稳住”。
每个词都很轻。
轻得像怕碰疼谁。
可它们落在走廊里,比夜里的脚步声还清楚。
顾叙没有在门里多说安慰的话。
他问的是几点开始疼、疼到什么程度、上一次复查是哪天、报告带没带全。
每问一个,妈妈就答一个。
答到报告时,我停住了。
外公在旁边说,老宅那份还在书房抽屉。
爸爸立刻让人回去取。
我坐在门外,听见“抽屉”两个字,忽然想起晚饭前外婆把手藏到膝上的动作。
有些东西,大人以为收进抽屉就能晚一点被发现。
可身体不会等。
护士又送来一杯温水。
这次我先接住,放到妈妈手边。
妈妈没推开。
我低头看杯子。
水已经不热了。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
凉水贴着喉咙下去。
我没有哭。
也没有喊妈妈。
我只是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我把毯子叠好放在膝上,没让它掉到地上。小沙发很矮,我坐直以后,才像真的能听完。
然后等门再一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