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再次打开时,我先看见的是医生手里的病例夹。
夹子边角被捏得有点弯。
医生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妈妈,又看了爸爸。
“老人现在疼痛压下去了一些。”
“几个指标还要继续看。”
“今晚先把波动稳住。”
妈妈站起来。
“严重吗?”
医生把病例夹放在桌上。
“年龄因素在这儿。”
“基础病也叠在一起。”
“这次疼得急,不能只看一项。”
他说得很轻。
每个词都留了余地。
我坐在沙发边,手指按着水杯。
杯壁已经不烫了。
可我没有喝。
我听见“年龄因素”,也听见“基础病叠加”。
这些词没有像坏消息那样砸下来。
它们像一只手,把门慢慢合上了一点。
妈妈问:
“接下来怎么治?”
医生把纸往前推。
“两个方向。”
“第一种先保守,把疼痛、睡眠和消化问题都压下来,后面再慢慢评估。”
“第二种可以更主动一点,药物和检查都会往前推,速度快些,风险也要更细地盯。”
妈妈听得很认真。
我没有插话。
我只在医生说到风险时,把杯子握得更紧。
爸爸问:
“哪一种更适合她?”
医生停了一下。
“如果只从速度看,第二种会快。”
“如果从老人现在的身体底子看,我们不能只追速度。”
“她受不受得住,要边走边看。”
我把这句记住了。
边走边看。
以前我听大人谈很多事,总能听见明确的下一步。
谁去办。
什么时候办。
哪个门能开。
哪个人能请。
今晚不一样。
医生说的每一步,都像走到一半还要先看脚下。
外公坐在旁边。
他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他才抬头。
“会不会耽误?”
医生看向他。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不耽误。”
“但老人家的身体,不像年轻人。”
“有些药能不能上,不只看药好不好,也看人受不受得住。”
外公的手在膝盖上放了很久。
最后慢慢点头。
那一下点头,比说什么都慢。
顾叙站在桌边,电脑已经打开。
他没有坐。
屏幕上是几份资料和外婆之前的复查记录。
他问:
“明早会诊前,需要补哪些检查?”
医生报了几项。
顾叙一项一项记下。
他没有问多余的话。
问完以后,他才看向爸爸。
“国内两位已经在赶。”
“海外那边我发了资料,早上能给初步意见。”
爸爸点头。
“再加。”
医生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能联系的当然都联系。”
“但我还是要先说在前面。”
爸爸抬眼。
医生语气仍然稳。
“别把期待放得太满。”
医生说完后,小房间里只剩空调声。
妈妈低头看杯子。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看见了。
我把自己的杯子放回茶几,站起来。
知礼本来想拦。
我摇了摇头,走到妈妈身边。
“妈妈。”
妈妈低头。
我没有问会不会好。
我问:
“外婆今晚还疼吗?”
妈妈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
医生蹲下来一点,看着我。
“我们已经在处理疼痛。”
“她如果再疼,护士会第一时间来叫我们。”
我点头。
“那我等护士出来。”
医生看我一会儿。
大概见惯了哭闹的小孩,却很少见这么安静问话的。
他没有哄我。
只说:
“可以等。”
“但你要喝水。”
我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凉了。
我咽得很慢。
爸爸走到我旁边,手落在我肩上。
“先坐。”
我坐回沙发。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杯子放远。
我把它握在手里。
门外又有人送来老宅取来的资料。
证件袋、旧病历、体检报告、复查单,都放在透明文件袋里。
外公看见那个袋子,手伸出去又停住。
妈妈先接了。
我把东西一份份拿出来。
纸张展开时,边角擦过桌面。
我听见那种很轻的声音,心里却像被磨了一下。
外婆把这些纸收在抽屉里。
晚饭时,外婆还给我夹菜。
现在那些纸都摊开了。
每一张都在说,我早就不舒服了。
顾叙把最近的复查单放到最上面。
“这里有几项变化。”
医生走过去看。
爸爸站在他身边。
妈妈也靠过去。
我坐在外侧,只能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不清。
也不抢着问。
我先看大人的脸。
医生看完一张,又抽出另一张。
眉头没有皱得很重。
可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比了很久。
顾叙问:
“变化速度是不是偏快?”
医生没有马上说是。
他只说:
“要结合今天的情况看。”
又是这种话。
不是否认。
也不是肯定。
只把人留在原地等。
我低头看水杯。
水面很平。
我突然很想把那几张纸拿过来看清楚。
可我没有立刻伸手。
外婆还在里面。
妈妈还站着。
外公还没坐稳。
我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只顾自己想知道。
护士从处置室出来,先说老人睡着了。
妈妈立刻过去。
“还疼吗?”
“比刚到的时候好一些。”
护士说。
“但今晚要勤看。”
妈妈点头。
“我进去陪她。”
医生说可以。
妈妈进门前,回头看我。
我把杯子放下。
“我在外面。”
妈妈眼睛动了动。
“好。”
门合上。
我看着门缝里的光。
我没有跟进去。
我怕外婆醒来先看见自己,就又要撑着笑。
爸爸把一份复印件递给顾叙。
顾叙看完,又递回桌上。
那叠纸离我很近。
我看见上面有外婆的名字。
字很规整。
那些字不像名字。
像医院把一个熟悉的人拆成一项一项。
爸爸注意到我的目光。
“想看?”
我抬头。
“能看吗?”
爸爸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向小房间里的医生。
医生没有反对。
爸爸把复印件拿起来,放到我面前。
“看不懂的,问我。”
知礼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外公也想说话。
爸爸却没有收回手。
我接过那叠纸。
纸比我想的要凉。
我把第一张放平。
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我看得很慢。
我把医生说过的几个词按顺序写下,不懂的空着。空着的地方越多,我越不敢乱猜。
没有抬头。